可是现在想想,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里,确实藏着一些他当时没有在意的东西。比如,为什么爷爷揉的面团,冬天不用醒面也能发得又暄又软?比如,为什么爷爷熬的汤,放一整天都不会变味,反而越放越鲜?比如,为什么爷爷总在他练习刀工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手腕别僵,气要沉下去”?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玄厨宗师在教徒弟。
许慎言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看来他没告诉你。也是,巴守正那个人一辈子就图个清静,临了收山了跑到城中村开个小馆子,给街坊邻居做做饭,比什么玄厨协会、什么上古传承都活得明白。”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这一次吃得很快,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恨得牙痒痒。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接话。
许慎言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冰弦面,面条已经在魇露汤底里泡得有些发胀了,晶莹剔透的卖相打了折扣,反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我这碗面,用的食材比你好,玄力运用比你精妙,外观比你好看,甚至连面条的粗细都比你均匀。如果按照玄厨协会的评分标准,从刀工到火候到摆盘,每一项我都比你高至少两个档次。可你这碗面里有一味东西,是我这辈子都熬不出来的。”
他放下筷子,一字一顿:“烟火气。”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餐馆里,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深井,一声一声,清清楚楚。酸菜汤手里的菜刀不知不觉放低了。娃娃鱼的眼睛瞪得溜圆。食魇教那边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你知道什么叫烟火气吗?”许慎言看着巴刀鱼,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真诚的东西,“烟火气就是——你做的菜不是为了赢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你做菜,就只是因为你旁边坐着的人饿了,而你会做饭。就这么简单。”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我做不到了。我十七岁加入食魇教,为了赢过对手不择手段,为了提炼魇露去搜集别人的恐惧、愤怒、绝望。我做的菜越来越强,越来越冷,越来越没有人的味道。我以为是升华,其实是走火入魔。”
这番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许慎言身后那个领头的喽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不言先生,教主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让他等着。”许慎言头也不回。
那喽啰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再吭声。食魇教的规矩他是懂的——不言先生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脾气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好,可一旦他收起了笑容,那就意味着任何人再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巴刀鱼却在这时候开口了:“许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说。”
“你说这世界是一锅糊了的粥,黏黏糊糊,分不清是非。那你现在觉得,是你那锅粥的问题,还是你自己把粥搅糊了?”
这句话问得太直了,直得连酸菜汤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巴哥你这是斗菜赢了还不够,还要杀人诛心?可娃娃鱼却微微翘起了嘴角,她的读心瞳能看见许慎言体内玄力在巴刀鱼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发生的微妙变化——那团盘踞在左手掌心的黑气,开始松动了,像一块被锤子敲了一下的冰,裂纹从中心往四周蔓延。
许慎言长久地沉默着。餐厅里只有灶台上那锅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除此之外,静得像深夜的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手指头上的银光已经彻底熄灭了,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跟哭差不多。“小子,我活了五十七年,用四十三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结果你一碗面就把我打醒了——我这些年不是在做菜,是在较劲。跟你爷爷较劲,跟玄厨协会较劲,跟整个玄界较劲。可我较了一辈子的劲,到头来连一碗像样的阳春面都做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蓝布长衫的袖口放下来,仔仔细细地系好袖扣,那动作跟他刚进门时的从容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食魇教护法,而是一个累了、倦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的老人。
“这场斗菜,我输了。”许慎言说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端起巴刀鱼那碗阳春面,把剩下的半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之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对着巴刀鱼微微欠身,说了声:“多谢款待。”
然后他转身就走。
他穿过食魇教那群目瞪口呆的喽啰时,脚步没有停。那个领头的喽啰急了,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不言先生,您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许慎言把袖子抽回来,“回去告诉教主,许慎言欠了巴家两碗面,这个债,我得还。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说完他就踏出了店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他的身影在灯光里越拉越长,最后被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食魇教的喽啰们面面相觑,群龙无首,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酸菜汤适时地把菜刀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震得桌上那碗冰弦面的汤都溅了出来:“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老大都走了,还想留下来吃宵夜啊?我这刀可不认人,专剁不长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