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的笔尖在提单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继续观察。“他说,声音平稳。“我去码头接货,照常。“
陈明月没动。她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
“你的眼镜,“她说,“昨天螺丝松了,我帮你紧过了。“
林默涵抬手摸了一下镜架。确实,比之前紧了。他“嗯“了一声。
“如果今天有人盯你,“陈明月说,声音压得极低,“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你这副眼镜。“
金丝眼镜。这是“沈墨“的标志性特征之一。高雄商界戴金丝眼镜的不多,大多是有留洋背景的。这副眼镜帮他在商界建立了“受过良好教育“的形象,也成了他最容易被记住的标签。
“我知道。“林默涵把提单收进公文包,站起身。“走吧,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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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港。上午十点四十分。
“中兴号“终于靠岸了。
这是一艘三千吨级的货轮,往返于高雄和香港之间,是林默涵传递情报的重要渠道之一。每次“中兴号“到港,他都要亲自去码头——名义上是验收货物,实际上是与船上的地下交通员交接。
今天码头上比往常拥挤。除了卸货的工人、海关人员、各路商人,还多了几个“闲人“。有的在栏杆边抽烟,有的蹲在地上看报纸,有的在数进出港的船只——动作随意,但站位恰好覆盖了码头的主要出入口。
林默涵从贸易行的黑色别克车上下来,公文包夹在腋下,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步伐不疾不徐,像每一个来码头验货的商人一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货晚到了,他有点着急,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走进码头大门,朝三号泊位走去。
在他身后十五步远,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这个人的左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手里握着一台徕卡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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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军情局第三处。上午十一点。
魏正宏面前摊着两份材料。
左边是高雄港务局提供的近三年进出口贸易商注册名单,厚厚一沓,按行业分类。右边是1947年南京保密局释放人员档案中,所有“证据不足“人员的化名和体貌特征记录——这一份是他从档案处直接带回来的,只有薄薄的七页纸。
他用红笔在贸易商名单上画了一条线,圈出了“墨海贸易行“。
然后他翻开那七页纸,找到“李涛“那一条,在“体貌特征“一栏停住了。
“左眉骨上方有约5cm疤痕一道,戴眼镜(金属框),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茧。“
魏正宏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高雄港务警察所,找李所长。“他等了十几秒,对方接通。“老李,我是魏正宏。问你个事——高雄做蔗糖出口的商人里,有没有戴金丝眼镜的?对,金属框,比较显眼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李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最出名的就是''墨海贸易行''的沈老板,沈墨。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怎么,魏处长查他?“
魏正宏没回答。他放下电话,盯着名单上“沈墨“两个字。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墨水洇透了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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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港码头。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林默涵站在“中兴号“的船舱口,和船长老何握手。
老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员,皮肤黧黑,手掌粗糙。他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交通员——每次往返高雄和香港,都会帮林默涵带一些“特殊货物“。今天船上的货柜里,有一箱标着“样品“的木箱,里面装的是上个月左营海军基地的布防图微缩胶卷。
“沈老板,一路顺风啊!“老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次的货没问题,你放心!“
林默涵也笑着回握:“何船长辛苦了,晚上到贸易行吃饭。“
两人说话的时候,老何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两下——这是约定的暗号,代表“货已安全送达“。
林默涵微微点头,转身朝岸上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闪光从码头对面亮起。
咔嚓。
快门声被码头的嘈杂盖住了,但林默涵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极其细微的“咔嗒“声。他戴着金丝眼镜,镜片的反光恰好挡住了他瞳孔的收缩——但他知道,有人拍了照。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走到别克车旁,司机老周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公文包放在膝上。
“回贸易行。“他说。
车子发动,驶出码头。
后视镜里,他看到那个穿灰夹克的***在原地,手里举着相机,目送别克车远去。他旁边那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在往一个小本子上记什么。
林默涵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高雄的街道在阳光下延伸,三轮车、自行车、行人,一切如常。
但他的后颈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金丝眼镜。
——闪光灯。
——那两双眼睛。
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拍照、记录、比对、确认。这是军统的老套路,他1947年在南京就领教过。当年他侥幸逃脱,靠的是证据不足和化名掩护。但这一次——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提单。提单夹层里有一张微缩胶卷,是昨天晚上发报时本该发送但临时决定保留的备用情报——左营基地最新一批舰载雷达的参数。如果他今天在码头被搜身,这张胶卷就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