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老瞎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是两块玉石互相摩擦,干涩又刺耳:“小子,你眼瞎了,心倒是一点没瞎。”
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夜沧澜昨天派人来找过我。”
秦九真手中的铁棍瞬间握紧。
“别紧张。”玉老瞎摆摆手,“我没答应。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值钱,但也不想跟着一群疯子陪葬。黑石盟的人不懂玉,他们把玉当工具,当武器,当权力。但他们永远不明白,玉这东西,是有脾气的。”
他伸出干枯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石头上坑坑洼洼,表皮粗糙得像是被火烧过。
但玉老瞎捧着它的样子,像捧着一块绝世珍宝。
“这是我二十六岁那年挖到的第一块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一块狗屎地,一文不值。所有师父都说,这东西连垫桌脚都嫌寒碜。可我就是留着它,留了六十年。”
“因为它救过我的命。矿洞塌方的时候,我抱着这块石头缩在角落里,头顶的碎石全砸在它上面。它替我挡了。”
玉老瞎顿了顿,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玉和人一样,有心的。”
洞穴里安静极了。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暗河隐约的水声。
楼望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玉老瞎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每一根手指都有厚厚的老茧。
“前辈,”他说,“我不求您带路。只求您告诉我,圣殿废墟的正下方,是不是有矿道?”
玉老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洞穴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小子!”他拍着大腿,“你是算准了我在圣殿下面挖过矿道!没错!三十年前我就挖到过圣殿的地基,那里有一条废弃的上古玉脉,直通玉母核心!夜沧澜那个蠢货,只知道布阵,根本不懂矿脉走向!”
他笑声一收,独眼盯着楼望和空茫的眼睛。
“但那条矿道已经被震塌了一半,里面全是玉能乱流。你现在这个状态下去,活不过三炷香。”
“那也得下。”
楼望和站起身。他眼睛闭着,脊梁却挺得笔直。
篝火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洞穴墙壁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人活一世,总得做几件蠢事。”
他说,“聪明的都活成了老狐狸,蠢的才活成了人。”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把弥勒玉佛系在他腰间。
玉佛上的裂纹还在,但被火玉髓的碎片填满之后,隐隐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我跟你去。”
秦九真拄着铁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楼望和另一侧。
“妈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这条瘸腿反正跑不快,干脆跟你们死一块儿算了。说出去也好听——秦九真,战死于昆仑玉墟,力扛黑石盟数百贼寇,壮哉!”
玉老瞎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瞎了。
一个废了。
一个瘸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提起那盏矿石灯,站起身。
“走吧。”
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临死之前带你们走一遭,也算是给这块狗屎地还个人情。”
矿石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四个人走进黑暗里。
洞穴深处,暗河的水声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大地的心跳。
那是龙渊玉母沉睡的声音。
而他们正朝着那颗心脏,一步一步地走去。
楼望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楼和应在缅北公盘上教过他的话。
“赌石这一行,三分眼力,七分运气。但真正的高手,赌的不是石,是自己。”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
那就赌一把。
赌他自己这条命,到底值不值一块玉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