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死的太巧了。
他死的前一天,廖光惠刚被人打。
中国人是这个世界上对政治最感兴趣的一群人。
但凡文化水平达到了小学毕业程度以上的中国人,无论男女,不管年纪,几乎无一例外都有着成为一个政客的优秀潜质。
不管有没有真正读过李宗吾的厚黑学,几千年以来,在外圆内方、审时度势的酱缸文化熏陶下,我们个个都已经是无师自通,深谙厚黑之道。所以,在中国这个社会里面,无所谓哪个行业,无所谓哪个地方,只要你想脱颖而出,傲视群雄,那就必定要深得厚黑精髓,懂得长袖善舞的权谋之道。
我很喜欢读历史,历史上,将权谋厚黑之术玩到了炉火纯青的不乏其人,比如说孙文孙中山。
但现实生活中,只有廖光惠,才算是我唯一一个亲眼见到的真正的权谋大家。
他已经达到了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的最高境界。
谁都知道廖光惠是一个靠着走私起家的痞子,却偏偏又没有任何人把他当做痞子去唾弃鄙视;在所有人的眼中,廖老板都是一个人脉深广,背景深厚的成功商人。
他明明手染鲜血无数,一路走来,李杰、宋家跃、康龙虎、谢晓锋,踏着这些留下了名字或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人们,他才一步步登上了顶峰;可如今,他却俨然成为了江湖后辈心中一个德高望重的仁义长者。
身为黑社会,手下偏门生意不知凡几,却堂堂正正与场面上的权贵称兄道弟,倍受青睐。
廖光惠为人处世的手腕之精纯,堪称是庖丁解牛、羚羊挂角般游刃有余,无懈可击。
义色有老鼠;我有黄皮、和尚,莫之亮;险儿有卫立康;卫立康有大小民。
但是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廖光惠却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人。就算皮财鱼,那也是谁吃饱谁挨饿的利益之争而已,与廖光惠个人的性格作风没有半点关系。
仁者无敌,厚黑到了巅峰,同样也无敌。
一个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再和人打架,就算要打,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亲自下场。
所以,包括廖光惠自己在内,只怕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会被人打。
秦明死的前一天,是市中心水晶楼那块地皮的公开招标会。
说是公开招标,实际上有资格竞争的已经只剩下了三家。
廖光惠、皮财鱼、以及来自省城一个具有非凡背景的商人。
而在外人毫不知情的幕后,通过某位有力人士的斡旋协调,廖光惠和那个省城商人早就已经达成了私下约定,利益均沾。
招标那天,其它的竞标方,聪明点的连来都没有来,有几家不死心的虽然来了,却连大门都进不去。
在这一点上,廖光惠和皮财鱼达成了一致,两方人马联手把招标会的大门守了个水泄不通。
那么,当时,会场里面就只剩下了皮廖两家。
廖光惠这边是他亲自出马,身边只带了几个会计律师和公司管理层。
可皮春秋却不知为何,面对如此重大的时刻,居然一反常态连面都没有露,代表他到场的是金子军。
然后,双方就在会场里面发生了冲突。
当廖光辉中标的最终结果宣布的那一刻,金子军身边几个人大喊着什么暗箱操作、权钱交易等话,开始扰乱会场。
过程中,金子军那边的一个年轻人居然直接拿起一个烟灰缸,砸破了廖光惠的头。
就这样,廖光惠被人打了!
他上次被打,还是李杰执掌江湖之牛耳的九十年代初期。
那一次被打之后,李杰的势力被廖光惠连根拔起,江湖固有格局被彻底推倒重建。
这一次呢?
事发后的第一时间之内,我就接到廖光惠出事的消息,赶到了他家里。当天,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廖光惠始终没有表态。
他既没有说开打,也没有说不打。
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当那个年轻人手里的烟灰缸,砸到了廖光惠脑袋上的那一刻开始,战争其实就已经全面爆发,眼下只是风暴之前的最后一刻宁静而已。
然后,秦明突如其来的死亡,就彻底打破了这片宁静。
也许,秦明的死真是意外。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廖光惠立刻着手做了几件事。
大概是大半年之前,廖光惠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在澳门的一家赌场包了几张台子,养了一帮叠码仔,主要做内地过去的赌徒生意,一直以来,负责打理这桩生意的都是龙袍。
但是秦明死的当天下午,廖光惠就让海燕去了澳门,将已经呆在那边几个月的龙袍换了回来。
原因有两点:
一,大战在即,海燕痛失至亲,伤痛悲苦,人之常情;但如此非常时刻,情绪反常,却是极为危险的一个信号;为大局着想,眼下海燕不在要远远比他在好。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秦明一向都沾毒品,不仅吸,也卖。可他怎么说也是一个大哥,这两年的名声甚至比起哥哥海燕来都已经不遑多让,到了这样的江湖地位,他不至于自己去卖,自己吸也绝不可能需要随身带那么多的分量。可偏偏,就在他出事的车子里,警方勘察时,却发现了大量毒品。虽然海燕早就已经不沾毒品多年,但毕竟亲生兄弟,黑白两道也都明白,秦明的靠山就是海燕,瓜田李下,为防万一,海燕出去避避风头,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