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九镇,除了那虚无缥缈,根本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所谓前仇旧怨之外,本已彻底剥离的我们再次涉足其间,实在是得不偿失。败了,诚然是一了百了,多年打拼付诸东流;就算胜了,也注定是竹篮打水,枉费工夫。
我们兄弟总不可能再次回到九镇,瓜分地盘,创立江山吧?吃过了燕窝鱼翅的人,还能每顿都吃窝窝头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插手九镇,就等同于双线作战,腹背受敌,就势必要分化我们自己的实力。
面对着和尚、金子军、皮春秋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廖光惠亲临,也不至于托大至此。我们这样干,更无疑是自寻死路,愚蠢之极。
就全盘考虑和团体利益而言,险儿的话没有一点错,我完全赞同。
可是问题在于,命悬一线死里逃生的这个人不是贾义、不是小黑、不是简杰,不是龙袍海燕廖光惠,甚至也不是小二爷、地儿、乃至他险儿。
而是我!
是我胡钦本人!
人,永远都是天性自私的动物。
一个人所有的思考筹谋,都注定只会是从他个人对这个世界的领悟中得来,无论是谁,都绝对不可能完全站在别人的角度。
因为,你体验不到别人的生活,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也就注定不会有别人的立场。
所以,中国有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黄皮要杀的人是我,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棺材,却又侥幸逃脱之后的那种恐慌与仇恨,也只有我才能真正明白。
我也是一个人。
在这种生与死的抉择面前,利益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再多的钱,再大的名声,命不在了,也就失去了所有含义。
因此,我之所以让其它人先表态,就是想要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团队里面,我胡钦的重要性,究竟是否凌驾于一切之上。
是,诚然好;不是,那我就必须要另做决定。
然而,在地儿做出让我满意回答的同时,那个被我视为最大助力,最大依靠的人,却让我失望了。
未战先乱!
难道我真的注定要败在黄皮手里,真的要应了三哥的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要还!
莫大的不甘当中,我冷冷看向了一旁始终还未曾表态的小二爷。
我心灰意冷的盯着小二爷。
无论接下来,他要说出的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兄弟阋墙,外御其辱。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尘世间,真正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人。
险儿的态度,与我的抉择,已是天殊地别之差。
当一个团体中已经出现了一丝间隙,那么不管团体里的其它人是何态度,这个团体都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
既然失去了最大的倚靠,那接下来,我将要面临的困难和危险,将会远远超过此前的预计和想象。
我注定只能孤军奋战。
这场和黄皮之间的较量,我已经未战先败。
剩下的只是,如何更好处理彼此之间已经生出的嫌隙和分歧,先暂且并肩,搞定市区之事吧。
就在我思虑极深的时候,耳边响起的居然不是小二爷的声音,而是险儿:
按道理来讲,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袖手旁观,不管九镇闹成什么样,都绝对不要插手进去。义色的江山让义色自己去打。但是,我们兄弟之所以能过上今天的日子,一直以来,凭的就是齐心。道上每个人都晓得,只要动了我们一个,其它人都会亡命,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且,胡钦是龙头,我们现在的一切规划都是以胡钦为主,他出事了,接下来所有的一切也都不用再谈。
既然过了这么多年,黄皮都还是追魂索命,想对胡钦下杀手。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私人矛盾了,黄皮这个老杂种动到了我们的根本。胡钦,私人恩怨可以忍,根本大事动不得!记着义色的教训,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听着险儿的话,我居然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庆幸。
我没败!
在这场艰苦的战役里,虽然前途还未明了,虽然凶险无法预测。
但是我胡钦没有败!我依然拥有着最大的依仗,漫漫长路里,只要这一点还没有改变,未来不管面对的将会是谁,我都有信心奋战到底。
耳边,小二爷的声音也接连响起:
我同意险儿的说法,胡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件事,不是不可以做!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大家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沉吟半晌之后,我说:
问题只有一个,哪个牵头?我是这样考虑的,场子里头离不得小二爷,险儿地儿搞搬坨子,要专心对付和尚,胡玮又还没有出来,廖老板那里也马上要拆迁,贾义同样走不得。周波最稳重,我想要他牵头,和鲁凯、小敏三个人带人搞。
胡钦,你想过没有,这个事,不办则已,如果办了,只要出一点点差错,只怕我们全部都死无葬身之地。你再仔细想下,当初皮铁明出事的时候,动手的是哪几个人?为什么今天到省城来办你,却只有黄皮的马仔出面?
我明白小二爷的意思。
面对已经站到了台前的黄皮,和背后的老鼠二人来说,周波他们几个确实还显得有些稚嫩。
我想,其他的两位也明白。
因为,短时间的沉默之后,险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我来办这个事吧!
房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就凝固起来,所有人都看向了险儿。
在大家的注视中,险儿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险儿确实是办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首先,他本来就是我们之间,最初和黄皮结下深仇的人,由他来动手的话,黄皮不会有丝毫侥幸的机会;然后,他也许是我们之间唯一一个面对黄皮的时候,可以做到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人。
但是,我不能再这样做了,毕竟,我不是一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毕竟,险儿是我的兄弟。
摇了摇头,我说:
险儿,你才回来,又想出去啊。这回不比上回了,这回没得事就好,如果真的出事,弄到要跑路的地步了,还不晓得回不回得来。再说,你也还要搞搬坨子的事,和尚那边没有一个压阵的也不行。
险儿的眼神在我说话过程中,明显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胆怯;也不是因为日子过好了,他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号称日天的险儿。
而是因为,只有浪迹过天涯的人才能了解四处飘泊,走投无路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