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钦,你说句话啊。要不要得?
你不记得,武昇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哒?
他而今也没有死啊。
那他的手呢?他的指头呢?他这三年受的苦呢?啊!只有死才是仇吗?他而今还打过篮球没有?一到天气稍微开始变冷,他就要戴个手套,他有神经病吗?啊!罗佬那个时候想过给他留后路没有,想过给我留后路没有?罗佬未必是放过武昇,没有下杀手吗?啊!那是武昇命大!
我再次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单,看着地儿发出了一连串的大声质问。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地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我发火的时候默不作声,相反他也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脖子上青筋虬结,面红耳赤地望着我说道:起码武昇而今还在吧,我们这次要是搞了罗佬,你看到那个小伢儿没有?他怎么搞?哪个养他?还只有多大啊!他堂客(土话,老婆)一个人养得起吗?
养养养,养个鸡巴啊养!而今你替罗佬担心他屋里的儿子哪个来养?老子问你,武昇那回要是真的死哒,哪个来养他的娘啊,哪个来养他的爹,啊?老子是运气好,你晓不晓得!老子要是运气不好,那天要是换了我去帮三哥拿充电器,事真落在老子脑壳上了,我是什么下场?你给我上坟都上了几年哒!你知道吗?老子屋里的人又哪个来养?我问你,是不是你养,啊?罗佬,他而今的这个儿,是不是要我养?要武昇来养?我操!
我越说越悲愤,越说越痛苦,那一刻,我只想通过这一顿骂,把自己心里所有的不快都吼出去,都叫出来。
地儿没有回答,站在那里一口接一口的猛抽着烟,拿烟的手彷佛都在微微发抖。
我胸膛急剧起伏,也一下爬了起来,冲到桌前,拿起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尽量克制着自己继续说道:地儿,老子告诉你。老子也是人,罗佬造孽,老子也晓得他造孽!那有什么办法?啊?我问你,有什么办法?你还记得我们才跟着三哥的时候,他给我们说过的那句话吗?跻身江湖内,就是薄命人!出来打流,本来就是一只脚踏在棺材里,一只脚踏在监狱里,这就是流子的命!他罗佬身在江湖几十年,没得人逼他!他也风光过,他没有办过人吗?办人,被人办,出来混就必须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哪个都逃不脱!罗佬的孽是他个人作的!武昇是哪个?我们的结拜兄弟啊!他这些年受的苦你看到了吧?啊,你都看到了的吧?他帮哪个受的这个活罪?帮老子!没得他,老子连受苦的机会都没得哒。而今,事到面前了,你和我讲罗佬造孽。我问你看看,我问你看看,都讲九镇六帅混得好。为什么混得好?啊。就是因为兄弟铁,怎么搞都可以,动了兄弟就没得商量,这是底线,碰不得!而今是不是不要这么搞?是不是不要兄弟?是不是不打流,不当大哥哒!啊!!!!!
随着最后那一声大吼,我一屁股坐在了床头,心中没有了之前那种苦不堪言的郁结,整个人空空荡荡,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只感到了一种极大的空白和疲累。
对面几米开外,地儿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把手中的烟往地上一甩,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对着我吼道:打个鸡巴流啊!啊?当个鸡巴大哥啊!啊?老子不打哒要不要得?本来就不想打流。不打流就没得这么多鸡巴卵事!搞到而今,我一看到自己这双手,老子就想起英子,想起她脸上的血流在老子手上的那个味道,老子就觉得这双手比掏大粪的还脏些。你晓得不晓得?就像是一坨鼻涕趴在那里,又浓又稠,不管怎么洗,都他妈洗不干净。你晓不晓得!你晓得个鸡巴啊?你晓得个鸡巴!老子本来就不想打流,不想打流
说到最后,地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哽咽,最后居然再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猛地一下靠在墙角,慢慢滑了下去。
我惊呆了,那一刻的我完全惊呆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能够说什么。我想过去抱抱他,给他些许安慰,也给自己些许安慰,但是我走不到,我真的走不到。
短短的几米距离,好像就已变成了海角天涯。
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听见自己在用一种完全陌生、平静到让人感到绝望的语调说道:地儿,哪个想打流?哪个是一出来就想打流?当初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哪个不是说的要考大学?呵呵呵,险儿想打流啊?武昇想打流啊?没得法哒!我只问你,而今我们这些人不打流哒还能搞什么去?我们还能搞什么去?读大学?打工?当农民?九八年,你把希明家老二的腿搞瘸哒,不打流,他找不找你,砍不砍你?没得法哒,你去听下看看,你到处去听下看看,九镇哪个正经人家里不是交代他们的女儿莫要和我们在一起,哪个又不是交代他屋里的儿子莫要学我们。你猜是为什么?哈哈哈,因为我们都是流子,你晓不晓得!天生就是该坐牢、该枪打、该被人砍死的流子。不打流哒,你不打流哒,我也想你不打流哒
那天,我一个人喃喃自语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时候,我只知道,地儿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低着头一个人跑进了厕所里面,很久很久
在厕所里面传来的阵阵绝望而又压抑的低嚎声中,我也闭上了自己的双眼,那通红晦涩的双眼。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我知道地儿也一样,因为直到天色泛白,我都还能听到隔壁床上翻来覆去的响动。
我想,那一夜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漫长,让人思绪万千。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年少轻狂时,一个错误的念头,就已经让我们所有人都堕入了无间地狱,千般后悔,万种无奈,却再也无法回头。
既然人生路是这么苦,那么上苍为什么又要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
天色刚刚发亮,我就爬起了床,本来计划今天就正式准备行动的,可是经过昨晚的彻夜思考,我临时改变了主意。
罗佬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除开满腔血勇之外,别无长处的小角色。
当我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混迹于江湖了。每一个在这条弱肉强食的残酷道路上,能够生存十余二十年的家伙,他的危险性,都绝对不亚于一条三步致命的毒蛇。
如今,罗佬也许有些落魄,但只要七寸不断,毒牙未折,断尾的毒蛇,也能要命。
面对着这样一条毒蛇,个中凶险,堪称是瞬息万变,单枪匹马的话,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我需要地儿的帮助。
这些年来,我们兄弟几人之所以能够在黄皮三哥们的重重掣肘与围剿当中,走到今天的地步,也正是因为我们彼此间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付出。
可是现在,对于这种几乎是融入到了血液中的信任,我却头一次感到失去了把握。
昨夜地儿的话语和他的种种表现,已经足以让我意识到,今时今地,他的心并没有和我在一起。
大敌当前,生死立见,却兄弟阋于墙,这是何等的不祥之兆。
我不像小二爷,我并不算是一个过于谨慎的人,任何事,但凡有了三分的成功几率,我就敢押上全付身家去赌一赌。
可是现在,我却不敢冒这个险。
因为,让我害怕的不仅只是行动本身的凶险,我更担心的是,从此以后,我会失去一个兄弟。
所以,今天我决定放一天假,带着地儿去周围好好转一转,放松一下心情的同时,我也必须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好好再谈一次。
机会一直等到下午才降临。
当时我们来到了厦门市郊外的一个风景区。
景区开发的时间应该还不久,各种设备也还不算太完善。方圆地面上,除了位于景区大门口的一栋装修金碧辉煌,奢华到令人产生罪恶感的五星级酒店之外,就只剩下了一栋栋灰暗破旧,还没有被拆迁的农民房。
在商业主宰一切的年代,这个地方的农民房墙壁上也不能免俗地刷着各种各样诸如电力助小康,服务圆梦想、成鹏妇科,专家问诊、优质种猪哪里找,向阳猪场帮你搞等粗俗低级的广告和标语。
而就在距离景区门外那家五星级酒店几步之遥的几幢农民房上,我和地儿看见了众多标语当中最为醒目,也最为触目惊心的几条:
打出来,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宁添一座坟,不生一个人、哪怕血流成河,也不多生一个今日超生超育,明天家破人亡。
我和地儿呆呆看着这几条杀气腾腾,代表着王法国策的宣传标语,一时之间,两人面面相觑,竟然欲语无言。足足过了分把钟之后,地儿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淡淡的苦笑,一边微微摇着头,一边如同自言自语般,用一种极为落寞的语调喃喃念道:都疯了吗?真的是都疯了吗?宁愿要一座坟,都不要一个人,一条人命就这么下贱,这么不值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还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