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遇见,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骤雨打着水面,普罗透斯听见祸缠温柔的声音:“到那时,你便知晓,其实自己一生为他受到的苦楚,都是值得的,即便这些苦,只换来他的一次回眸。”
“……”普罗透斯从肩头取下那只蜻蜓,蜻蜓化作蓝色的幽光,停驻在他的手心中。
他收手,将它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雨一直下,一直下,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浸润了他们满心的伤痕。剩下几幕拍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是中场休息的时候了,工作人员三五成群拿着盒饭吃着。
凑舜坐在棚子里,戴上蓝牙,一道蓝色的半透明屏展开在眼前,他开始上网,并且罕见地打开inno,查看黑粉的情况。
他的粉丝基数毕竟还是大,一些真正亲近他的粉丝已经自发地组织起来,开始抵制黑粉,他的inno最近清净了很多,每当有黑子发声,就有粉丝自动举报,并主动为凑舜澄清。
这大多数他的替身楠本佑也的功劳。
楠本管理着凑舜的inno账号,因为川泽不喜欢搞那些东西,于是楠本上阵。
最近楠本辛勤耕耘,他想方设法地帮凑舜澄清黑料,他还搞好了粉丝和后援会,开了反黑站,招募了几个唯粉管理,每日寻找污蔑侮辱他的黑子组织大家举报,免得垃圾黑料四处扩散。他又组织粉丝辟谣,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不仅是楠本,就连川泽也行动起来。
最初川泽是看不起这次风波的,但是琉璃站了出来,痛斥川泽一时的无知。大群大群黑粉的攻讦是影响形象的事情,那段时间有很多人撤回了对凑舜的邀请函。川泽很快意识到这种极端的情况,影响了秘密组织的收入,会产生资金问题,因此他快速振作起来,开始进行暗中操作的日常。
自从琉璃那天的一番辟谣,川泽就抓住时机,开始采取行动。
首先是一位颇有粉丝的年轻演员,在inno上发言,首先支持琉璃的辟谣,声称原来很多谣言都是假的。
紧接着,不少圈内人开始参与对凑舜的辟谣,拍广告的导演更是一力证明凑舜的谦和,不曾耍大牌。佐藤导演作为凑舜的死忠粉,更是力排众议,尽全力树立凑舜的形象,他发了凑舜的相关视频,让大家更了解凑舜这个人。
在川泽或明或暗的发动下,各大明星开始为凑舜说话,并对黑粉持续的咒骂表示谴责,同时有不少明星开始自发约束自己的粉丝。其他各圈的名人同样陆续对此事发表了态度,表示对凑舜的支持。
有的人是因为跟川泽有旧,有的是被川泽抓住小辫子,有的是欠了川泽人情,也有部分人是真的觉得凑舜不错。
不仅是跟川泽有交情的,甚至跟川泽无关,只是看不下去的名人,或者是被此事干扰了生活秩序的名人也发声了,他们一致证明凑舜是个出色的年轻人,太多黑料都是捏造。
inno很多人都组成了抗黑人民统一战线,当人群开始共同发声的时候,力量往往排山倒海。
川泽还沟通了很多公众号,那些公众号收钱办事,文章发得很是不错。再加上楠本开始致力于控评和组织粉丝,凑舜的粉丝更是挺直了腰杆,一直以inno为战场,为爱豆进行持续抗战。
阳光普照之下,再无黑子藏身之处。
全网黑凑舜的潮流随着每个人的努力,开始日益改变,每当有人黑凑舜出声,都会被强烈地谴责。很多黑子都纷纷退隐了,因为无论再黑多少,都没人相信,再继续骂下去,不过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过不了多久,这次风波就会恢复平静了吧。
他站在棚子下,望着阴沉的天空,又想起昨夜的少女,怔怔出神,心中有些酸涩。
“凑君,你在想什么呢,有我这个大美人在,还需要想其他的吗?”尾崎菊枝的声音带着暧昧的语气。
她的身影凑到他身边,她一袭艳红色的和服,印着黑色的花,眼神微暗,红唇艳丽,就像《狼刀》里朝日姬的模样。她的头枕上他的肩,手抚过他的腰间,竟然直接抱住了他。对于自己喜爱的人,她从不吝啬她的亲近。
凑舜的神色逐渐冷漠,眼神蕴含着雪般的寒意。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多么愚蠢。”他冷静地说,探出右手握住刀柄。
她只是着迷她绚丽的外表,却不知道,她在纠缠的人,其实是一位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争和杀戮的杀人者。
“愚蠢?我不觉得。”菊枝倚靠着他,慵懒地把玩自己的卷发,“诸夏有句老话,食色,性也。”她神色有些挑衅,“我就是喜欢,你又能把我怎么杨?”
凑舜淡淡道:“尾崎小姐,那些天我们的绯闻,在暗中对媒体推波助澜的也有你一份吧。”
菊枝漫不经心地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凑舜骤然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划过菊枝的脸,让她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心中微寒。刀刃的寒意靠近了她,她睁开眼,发现刀锋已经逼近自己的颈项。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会后悔吗?”凑舜微笑道。
“杀我?”尾崎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的确,她是不信他会杀人的。她再度妩媚地轻笑,手指缓缓将刀锋推离,红色的指甲抚过自己红色的唇瓣,有说不尽的魅惑,“凑君,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一朵带刺的话,而你身上的刺,一直是你最迷人地方。”
“——当难以折断的刺,真正折断的时候,才是最醉人的时刻。”
尾崎菊枝缓缓说,眼神带着笑意,她把折服凑舜当成了一次挑战,而只要胜利,这场战役的成果是值得的。
凑舜发出一声略显嘲弄的笑声。
“你一直在做梦。”他冷冷道,转身离去,他实在不想离这个女人太近。
天阴沉沉的,风很湿润,似乎又要下雨了。很晚的时候,拍摄才结束,这一夜,雨再次冷冷地泼了下来。
雨嘀嗒落在伞上,然后迸溅出去。他戴着新的光学模拟器,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城市里,心里却始终想着遇见她以后的一幕幕。当他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又来到海港的观景台。
忽然,他遥遥地看到一个很小的身影蜷缩在栏杆旁,那个身影淋着雨,显得孤独又孱弱。
凑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在等他吗?
他举着伞匆匆向前走去,发现真是她,一瞬间他呆呆立在那里,心中忽地涌上无限的自责,与酸楚混合着侵占了心脏。
祸缠一直在等,她等过了一个夜晚,又等过了一个白天,她很累很冷,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只能等,时间漫长得让她有些绝望,她甚至有些以为,他会一去不返。
雨滴在河里,藏在水中普罗透斯忽然惊觉有人到来,立即游得远了,远远地望着祸缠。
祸缠全身被雨打湿,尽管戴着黑色的风帽,黑发却依旧被濡湿,她缩在一处,显得乖巧而安静。
脚步声接近了,祸缠再一次望去。
她看到白衣少年举伞站在雨里,厚重的雨帘,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明确地感觉他是呆住了。
“你……你来了……”她发声,才觉得嗓音干涩得可怕。
雨伞失手落在地上,雨伞随风落地,转了几转便停住,只余他怔怔地站在雨里。凑舜忽然快步向她走去,然后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背隔绝着冰冷的雨水,他的脸紧紧贴在她的发上,他在用体温温暖她。
“你会再离开我吗……”她静静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轻声问。
他们在雨中依偎,凑舜紧紧地将她裹住,似乎要把冷雨隔绝在外面。
他低低道:“我不会再离开了。”
雨势稍小的时候,他们坐在观景台旁,眺望着远处宽广的河面。
凑舜举着白色的伞为她遮雨,他轻声为她唱着一首歌,这是他故乡光之国的古歌谣,充满了光明的礼赞。
祸缠幼时其实是听过这首歌的,但是他歌唱时的感觉,跟幼时听到的是不同的。
“你的歌,听起来很沉重。”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静静地说。
“是么?”他低声道,至今他的心里依旧很矛盾。她把他错当成了她记忆里的人,她的感情是真实的,而他的身份却是虚假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他离开她,她会伤心;他若留下,只是一错再错。
“我的记忆里,其实没有你说过的那一段。”他沉默半晌说。
雨顺着伞流下,祸缠似是怔住了,她望着伞外的雨帘,很久都没说话。
“是么?原来……你不记得。怪不得。”良久,她才轻轻地道,有些失落。祸缠抓紧了他的白衣,声音带着笃定,“没关系,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如果,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呢?”他问。
祸缠偏头,带着些迷惑的意味,“那怎么可能呢?”
他沉默了,将此事掀过一页。
雨一直下到凌晨三点,而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那时候你从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她说。
“凑舜,这是我的名字。”他说。
凑舜知道,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凑影帝是谁,或者是什么样子吧。
“舜……”她念着他的名字,眼神很柔,唇角带着微笑,“长久以来,人们看不到我的样子,因为我有视觉压制的能力。可是我同样不会认真注意到别人,我就这样一个人走在城市里,等着你回来。如果不是昨天,我差点就错过你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要这么做了。你很漂亮,为什么不要人看。”
“嗯。”她很乖地点点头,“舜,我一直守在那些年我们待过的森林里,森林外面已经变成了城市,幸好,那里没有改变。”
她就是这样守了那座森林整整一千年啊。
他知道那该有多寂寞,心隐隐作痛,他抚摸她黑色的长发,“那以前呢?你是怎么过来的?”
“以前……我有很多以前,有些已经记不清楚了。”祸缠静静想了想,“一千年里,有的时候,外面的人们会供奉我,目的只是为了诅咒他们讨厌的存在。”
祸缠忽然止住,她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不安地抬头瞧了他一眼。
她是传说中带来灾厄的妖怪祸缠,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心里很介意呢?
“人类喜欢消除自己仇恨的事物。”
他的目光很冷漠,带着一分麻木,因为你杀我,我杀你的事情,从他离开光之国的时候,他就开始看了。
“那你呢,你杀过人?”她扬头凝视他的双目。
凑舜点头,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冷冽:“我杀过,很多很多。”
她能感受到他一瞬间略显冰冷的视线,然而她心里并不认同。
祸缠在黑暗里看这世间已经太久,也见过太多人心的阴暗面,他们中有的人会在夜里举起斧子,朝他人劈下。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刻的黑暗。
然而她的眼睛没有被污染,她总觉得,以杀戮禁止杀戮,也许只会滋生更多的畏惧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