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回忆,越震惊。
是什么时候,她的生命中走进这么一个人,而她却全然不觉?
沉默笼罩了他们,她呆望着他半晌,似乎想说什么:“你……”
“噔——”突然之间,城市拉响了警笛,强烈而刺耳的声音,充斥整个云厝川东区。一个女声开始广播:“怪兽正从云厝川北下,请东区居民迅速前往避难所……”
祸缠的脸色骤然苍白,她猛地转头望向云厝川的方向,失声道:“普罗透斯!”
“舜,向东四百米,有怪兽从云厝川里往海港方向游动,预计五分钟后到达海岸的UTA天空城。”浅见琉璃甜美而不失冷静的声音传入蓝牙,“根据可靠消息,UTA基地有装配加农炮。他们的计划大概率是等怪兽到达射击范围时将其杀死。”
“我知道了。”凑舜回答。
他的眼神骤然锋利,像是白色的刀刃,那眼神分外熟悉,让她有些发怔,他锐利的眼光望向东方,说:“普罗透斯又发狂了,不要去天空城,那里太危险……不要去。”
“那你呢?”她怔怔问。
“我……”凑舜顿时语塞,他沉默半晌道:“你不用管我……”
普罗透斯很快就会到达加农炮的设计范围,他必须在此之前将它截住,想要保它的小命,必须在加农炮射击之前将它打倒。
凑舜匆匆交代几句,转身向远方奔去。
白影如风般向远处消失,祸缠下意识地迈步,跟着他。
她心中很好奇。踏着轻巧的脚步,她跟随着那道白影,一直向东,几个眨眼就奔到码头。集装箱排列着,稳固地蹲在岸上。因为怪兽的靠近,这里已经悄无人烟。
“嗒。”似乎有什么在匆匆奔跑中,从白影的身上掉下,发出细微的声音。
祸缠在那个掉落的东西前停下脚步,她捡起那个东西,发现那是光学模拟器。她有些困惑地抬头望了望那个白影,远处那道白影闪身躲入一个集装箱后,身影不见了。
她缓步向前走去。
当她转过集装箱那一刻,强烈的白色光芒充溢眼睛。她第一眼便望见,在强光中,隐隐捕捉到一个隐约的轮廓。那是一个持拿着剑的人形,身形说不出得熟悉。
那道光迅速向天空飞去,集装箱后已经空无一人。
祸缠放下遮挡强光的暗紫色袖子,眼睛震惊地睁大,她的心中忽然隐约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可它一闪而逝,她并不能抓住。
东京港,暗夜下红枬缠绕的UTA天空城上,一道长长的炮口缓缓挪移位置,向下对准云厝川的河面。
云厝川两岸,城市的人造光寂静地闪烁着,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一道白色光芒从天空降临,坠落在河面上,一个巨大的白色人影腿部陷入河中,然后他缓缓站起。当白光消散,莫斐斯腰部的晶大眼在黑夜中闪着彩色的光芒。
他挡在炮口前,拦截在普罗透斯前往入海口的河道上。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河深处传出。
绿色的背鳍,缓慢地从河面付出,一条巨大的绿色尾巴,在水中拨动着。怪兽从水中伸头,示威般地露出一排巨大的利齿,利齿上还残余着一些小鱼碎尸的残渣。
绿鳞鱼尾播水向莫斐斯拍去,想要拍走这个阻断入海它道路的障碍物。
莫斐斯却骤然跃起,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身体忽然泛起金色的光芒,身上的晶石组织也一片金光。他的手抬起,一抹金光在手中凝聚,星光流传,他推出,那朵金芒便倾泻而下,流入普罗透斯的身体中。
又是回溯银河星光。
婴儿的哭声停止,普罗透斯的身形逐渐缩小,它很快化为人形,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化解。
莫斐斯悬浮在河面上空,强烈的光再次掩住身形,他化成一道白光,向海港的方向坠落而去。
祸缠扶着栏杆,眺望向远方的河面,当那片白光落在海港的观景台上时,她耐住内心的颤抖,一步步向着那道光芒走去。
那道光里的人影,背对着她,他抬手将那柄白色的剑,封入虚空的鞘里。
“是你吗……”她轻轻问。
他闻声转身,光渐渐消失,他的脸出现在黑夜里。
啪!这一刻,祸缠手中的光学模拟器,不自觉地掉落在地。
他的眸子像是闪着七彩光芒的宝钻,在黑夜里亮着彩色的光芒,每个角度的颜色都不同,每个角度,都有不同的神情。他完美五官的每一个棱角,都是那么的熟悉,好似在她的记忆里温习了千万遍,是他!的确是他!
她的泪水划过脸庞,手捂住了心口,内心强烈地呼喊着,疯狂的喜悦,淹没了千年积累的痛楚。
凑舜转过身,一眼望见观景台下,那个黑夜里的少女。
她依旧怔怔地站着,身姿模糊不清,他心里却有奇怪的感觉和冲动,这促使他快步向她走去。
他每向前走一步,她的身影就清晰一分。
她的衣裙精致而华丽,华丽而梦幻,像是一场幻魅的梦境。暗紫色的衣袍,紫色的琉璃珠缀在腰饰与披肩上,在夜风中荡起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的宽而长的袖上,坠着紫色的婉约的柔纱,像是披帛般垂在裙间。
她的裙袍上绘着白色纹路,绘的是雪白的猛狮图案。
她的容颜很清丽,肌肤像是雪。她的眼瞳像是夜晚般的黑,像是点了墨,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发散落在肩上,像是黑色的柔滑的丝缎。她的身姿窈窕又纤细,甚至有些单薄,紫色的披纱迎着夜风像是蒲柳般摇摆不定。
凑舜终于能看清她。
他望见她脚下的光学模拟器,才骤然发觉自己真容暴露。一时间他愣住,心里想,她发现了,她发现他就是那个被全网黑的影帝凑舜。可是她一个连见了无数次面都记不住他脸的人,会知道凑舜是谁吗?
祸缠像是涌泉一样的眼睛又流出泪水,晶莹而令人心疼。
他驻足在她面前,他无奈地叹息,抬手拭去她的眼泪,低声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他察觉她在轻轻颤抖,仿佛有什么激烈而正在压抑的情绪,他听见她柔美的声音,带着哽咽的语气:“一千年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祸缠扑进他怀里,紧紧地靠着他,像是抱住她的生命。而凑舜一时手足无措,想了很久,才缓缓地搂住这位伤心的少女,只是她的话,又令他心生茫然。她在他怀里哭着说:“你为什么忽然要走,你晓不晓得,我等你很久,你都没有回来。”
凑舜抬起茫然的脸,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说,“你就是刚才那个人,对吗?我还真傻,还一直要找你——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他喃喃。
祸缠抽回自己,用手擦去眼泪,她说:“我一直说的那个人是你。”
她抬起头,她的瞳子很亮,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是你在一千年前在森林里救了我,那天下了雪,我还记得那天你一身白色。在我很小的时候,是你一直陪着我,是你啊!”
“你说什么……”
凑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灰败,他的脸失去了血色,木然站在原处。
他从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救了她,也不记得他曾经见过她。他只知道,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幽御前杀人的黑暗巷子里,而不是雪天的森林。只有一种可能,她错把他当做了她要找的人。
原来,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替身。
“是你认错人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痛苦,猛地将她推开,转身,白衣的影子向着远处纷杂的城市走去。
“你不要走!”身后传来她着急的喊声,可他心里很乱,带着隐隐的痛意,他没有回头,反而逃也似的离去。
她的喊声渐渐变得微弱,不知不觉,他与她渐渐隔得远了。
他满心都是痛楚和沮丧,失魂落魄地行走在城市里,仰头望着这片满是人造光的城市,那么繁华又虚假,像是一个麻|痹他的谎言。她会自行离开的吧,他只能麻木地这么想着。
海风缓缓拂过,在她心底吹出一抹凉。祸缠失落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栏杆旁,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失态,为什么说她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人的……”她轻声说。她怎么可能认错他呢?
今夜的风有些空寂,有些冷,河水一片黑色,夜幕也一片黑色。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她寻了一千年就是要找她,现在她找到他了,他又不要她。她又该如何呢?
她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又要去往哪里,她只能等着他回来。
风很冷,她静静站了很久,久到冻得没有感觉,然后她抱着裹着薄薄长袖的双臂,倚着栏杆逐渐委顿下来,然后把头埋入双臂,在冷风中说蜷成一团。
“你会回来吗?”她默默想。
一道绿色的影子一直远远地望着他们,此时它顺着河水向她游去,它像是鱼,从海水里深处绿色的蹼,紧接着探出绿色的头颅,浮在水面上。
他悄悄地游近了栏杆,祸缠蜷在一起的伤心姿态他心中很不安。他小声问:“恩人,你怎么了……”
祸缠闻声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失去颜色,黑黝黝的没有光亮,她低声说:“普罗透斯,我找到了我一直要找的人,可是他却不要我了。”
普罗透斯刚才已经远远地望见了一切,他想她说的是那个城市管理人。
“你要等他吗?那我陪着你,恩人,你心里一定不好受。”普罗透斯对她说。他怎么会在她伤心的时候弃他而去呢?只是,普罗透斯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风的气息很湿润,恐怕是要下雨了呢,他忧心地想。
她一直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坐在栏杆边,沉默地等待着。
可很快,天空下起绵绵的雨,初始只是一滴,两滴,后来很快变得急促起来,很快就打得普罗透斯抬不起头来,入海口的河面满是雨水坠落时的涟漪。
“恩人,下雨了,你还是躲躲吧。”普罗透斯隔着栏杆,着急地劝慰她。
她的紫裙很快都湿润了,黑发在雨中紧紧地贴着脸颊,雨水从面上落下,但她却没有动。
“不行。”她执着得惊人,摇了摇头,“我一定要在这里等。我若离开了,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雨急促得普罗透斯心里也很着急,可他再没有说什么。
祸缠侧过头,望着浮在水面的绿色的怪物,轻声道:“普罗透斯,很晚了,你不用在这里一直陪我。”
普罗透斯低低道:“那个人,对恩人来说,很重要吗?”
祸缠抬头望着不尽的雨帘,沉默良久没有回答,在普罗透斯失望地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却忽然轻声道:“普罗透斯,你有没有即使倾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人呢?”
她伸出手,指尖在雨中凝聚出一只散发幽蓝光芒的蜻蜓。
它在雨中翩翩飞舞,然后它飞向普罗透斯,停在他的肩头,振动着薄薄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