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了王坤，他也看向了我。
他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万种担心与千般复杂。
然后，他迅速而刻意地低下头，避开我的对视，目光移向了他处。
耳边，听到悟空的声音传来：
“老五，确实不能完全怪你的那个兄弟，喝酒的事，是王坤搞起来的。不过，你也看到哒，该给八宝的交代，他已经给哒。”
生平第一次，我起了办掉悟空的心思。
我看向了他，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唐五。
唐五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那种卑微而诚恳的表情，他又回到了往日里高深莫测的那个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悟空的眼神，自顾自盯着王坤的手，说：
“悟空大哥，出来玩，本来就是打啊杀，生死在天，富贵有命，怨不得别个。那天如果是鸭子打不赢，那出事的就是他。小伢儿的事就让小伢儿去搞。我们把事弄大哒，只怕都不好过啊。”
“哈哈哈哈。”
悟空再次笑了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段有些奇怪却让我此后一生不曾有片刻忘记的话。
他说：
“一九八六年，我刚到广东。当时是在广州市，那确实是开了眼界啊。吃的、喝得、穿的、玩的，样样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我这个人又贪，想要像广州人一样过日子。但是我又没得什么本事啊，一分钱没得的一个乡巴佬，想打流都没得路走。有一回，我真的是连吃碗面的钱都没有了，你猜我怎么搞的？
我就告诉自己，今天老子就顺着白云宾馆前面的这条路往广州火车站那边走，一直走到在地上捡到钱，可以吃饭为止。
我真捡到哒，还不止一次，那个时候，只要我饿哒，没钱吃饭哒，我就走，累死哒也往前走，一直走！每回，我都可以捡到钱，没得一次例外！！！！！
那次之后，我就明白哒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啊，没得绝路。天把人生下来，就是要你活的！生活生活沙，生了就要活！再怎么看不到头，看上去再有什么鬼，只要你敢往前走。它就肯定会有路。既然人活一世绝路都没有哒，那还怕个鸡巴！要死卵朝天，不死老子就当神仙。事搞大？它要搞大就注定会搞大。老五，你是聪明人，依我看，而今，你我都只有往前走，不走才真的是绝路。你讲对吧？”
悟空的话已经完全表明了态度，他有着一个大哥对于手下利益的誓死捍卫，在这个基础上，无论后果是什么，他都绝对不会妥协。
话到这里，基本已经不用再谈。我只求唐五千万莫要再继续恳求，继续低调，那样他丢人，我也更难受。
我真的很希望他能够拉开椅子，转身就走。
唐五没有走，他也说了一段话，一段我同样永远都不会忘记，也完全超出了当时我对他所有了解的话。
我们与悟空见面的地方是我们县城里一家小小的茶馆。
说起茶馆，我相信大部分的朋友心中都会出现如今这些茶楼的样子：或古朴或豪华的装修风格，宽大松软的真皮沙发，实木的茶几，别致的藤椅，彬彬有礼的服务员……
但，这是现代的茶楼。
而那时，是二十年前的小茶馆。
其他就不再多说，但说一样——茶点。
现在喝茶，对于茶点十分讲究，什么点心配什么茶，都有套路。可那个时候并不是这样。
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桂花糖、一盘槟榔，以及一盘当时极为流行的一小块一小块，做成动物形状的饼干。
悟空说完话之后，唐五也笑了起来。
在我心目中，唐五的笑向来都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淳朴的味道。嘴巴大大张开，露出一口牙齿，看着人，边点头边笑。
但是，那一刻，他的笑不是这样。
他的嘴紧紧抿着，从鼻孔里面喷出了清晰可闻的似笑非笑的气声，右边嘴角高高上扬，笑得轻佻、狂妄、张扬跋扈、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