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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1 / 3)

两世转瞬之间。

再相见时,早已是物是人非,山长水阔。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昏迷多日的人慢慢睁开了眼。

身边吵吵嚷嚷,似乎因为他的清醒惊动了不少人,不停有人说话,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入发梢,耳边一片轰鸣。

他勉力睁开眼,临时搭建的帐篷灰蒙蒙的,年大夫在给他诊脉,离的最近,杨子仪坐在另一边,似乎在朝他说话,嘴唇开开合合他看了很久陡然发现他什么都听不见。

刺眼的阳光从外界照射进来,一片白光打进他眼里,只剩下一个迷迷糊糊的轮廓。

他忍不住喃喃出声:“青吾……”

微风掀动帘子,模糊的人像瞬间破碎不清。

——只剩下一片空茫。

“别动!”年大夫的声音刹那间传出来,虽然有些听不真切,却是真实存在着的,李云深茫然无措的看着他,许久才能开口说话:“他呢?”

声音颤抖而沙哑,不仔细听根本不能分辨出来说了什么。

杨子仪僵了一瞬,突然凑近:“……”

李云深蓦然发觉,他的右耳听不见声音。

他能勉强用左耳听见年大夫说了什么,可他一直听不见杨子仪说话,耳边都是一片轰鸣,好像是无数虫蚁窸窸窣窣从耳畔爬过。

肋骨和肩胛疼的让他想要吸气,衣襟敞开着,渗透了血迹的白纱缠满了胸膛,明晃晃的银针甚至扎满了脸颊。

他当时想,被谢青吾护着的自己都伤成了这个模样,那谢青吾又该伤的多重?

昏迷前大片扩散的血迹让他从骨子里都颤抖起来,再一次问:“他呢?!”

谢青吾一定伤的比他重,年大夫为什么在自己这里?杨子仪明明从他醒来开始就在不停的说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沉默?

一时安静的令人绝望。

很久之后,杨子仪推开了年大夫,凑近了他,他靠的那样近,以至于李云深一眼就看清了他鬓角碎发里那簇霜白,明明还不过而立的年纪,他已经苍老的如此迅速。

他将一块破碎的玉佩放在他枕边。

“真的——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从未有过半句虚言……”

“谢公子,这是你心上人送的么?”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是不是?”

——外公说,那是给未来媳妇的。

李云深突然觉得一口血呛了上来,腥甜漫上喉咙,他勉力忍住了咳嗽,看着杨子仪将只有一半的玉佩放进他掌心。

“这是,什么意思?”

杨子仪说第一遍的时候他没有听清,他想着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谢青吾说什么?

于是他问年大夫:“他说什么?”

年大夫看着他,声音克制又冷静:“傻子说结束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向说不上仁慈的大夫脸上露出阴霾,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近乎残忍:“小傻子说,他不要你了。”

然后他被杨子仪红着眼睛命人拖了出去,被拖出去时这位大夫朝他笑了笑,仍然重复:“他不要你了——”

眼眶却是莫名红了起来。

李云深看重新看向杨子仪,眼睛里有着完全不属于他身份的茫然无措。

——那样茫然的神色自从他登上那个位置后就从未有过,他慢慢学会运筹帷幄权衡利弊,不因为任何事扰动心神。

杨子仪避开了他的眼睛,然后在想要开口之前听见一阵沙哑至极的笑声。

那声音虚弱又阴沉,低声时好像是叹气,又好像是开心至极,很久之后他听见一阵嘎嘎的喘息声,阴翳的不像活人。

与此同时,不住的鲜血从大笑的人嘴角漏出,不多时便染红了敞开的衣襟领口,他颤抖地抬起那只攥住破碎玉佩的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温热的液体瞬间砸了下来。

鲜血不住的从口中涌出,呛的他不能发声,断断续续的笑声森寒可怖,许久后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去,他整个人都在不停痉挛,另一只手不顾腕上银针,几乎要把纱布攥碎。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他低声重复一遍,可能是因为虚弱,声音微微低下去,认真听起来时甚至有些罕见的温柔,他一字一句道:“休想……”

明明是那般温柔缱绻的声音,却无端让人觉得戾气深重。

“他休想......”

锋利的玉佩边缘深深陷入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惨白的脸颊上,看起来少见的妖异。

他慢慢撑起身体站起来,声音森冷:“他去了哪儿?”

杨子仪静默了一瞬,然后在李云深越来越冷寂的眼神下低下了头:“不知。”

顿了顿,解释:“他醒来在你榻边守了一夜,第二日就已经不见人影,话由年大夫传达,他走后我立即派兵去寻,无果。”

就像不久前在江南,这个人再次消失无踪,一丝痕迹不留,而当时李云深坚信自己能找到他,这一次却并非如此。

——他不要自己了。

当初不惜囚禁装疯卖傻也要留下他,如今轻轻巧巧的一句不要,就要一刀两断,他谢青吾,未免想的太好了些。

李云深觉得有些想笑,可是嘴角都是僵硬的,他愿意放手,可自己凭什么答应呢?自己当初可是说好了,要一辈子对他好的,食言而肥。

——他不能食言。

年轻的帝王微微笑着,一步一踉跄的往外走去:“去青州。”

皓月山庄如今是一片墓地,郑殷被囚于皇城,江南现在人心惶惶只恨不得跪地求饶,谢青吾一无所有,他还能去哪儿呢?

——只能是青州,他手里有青州的兵符,若非不是青州骑兵掩护,他又怎么可能消失无踪?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不管去了哪儿,自己总能找到的。

没关系,不过是找到他而已,谢青吾那么傻,这辈子都没可能赢过他的。

说什么惊才绝艳绝代无双,父皇还一直说自己傻,可是自己和谢青吾相争,他就从来没赢过。

从前不会赢——今后自己可以让着他。

“他跑什么呢?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啊......”他轻轻摩挲着青骓在之前乱战中损毁的皮毛,声音很轻,“不就是骗我吗?我不生气了......我想告诉他,我记起来了——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不通人情的名驹用大脑袋蹭了蹭主人的掌心,靠近时嗅见他身上的血腥气,不禁不安的踢了踢蹄子。

李云深安抚的拍了拍青骓的脑袋,一步一蹒跚的朝一旁被按在地上的年大夫走去,他蹲不下身,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牵扯着剧痛起来,于是只是低头。

“他伤的重吗?”

没有人会告诉他准确的答案,除了大夫,也没有人能更准确的知道那个人到底伤的怎么样。

年大夫静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被按在地上的缘故,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双腿齐膝下尽皆骨折,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这是这世上最好的医者所下的断言。

这话莫名的耳熟,李云深认真想了想,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前生比这个时间还要早上许多的时候,他抛下谢青吾独自一人回青州,那人在回去的路上出事,一个人在悬崖下挣扎了三天,而他领兵在徐州大获全胜。

庆功宴上京中来人告诉他,谢青吾的腿残疾,此生都无法站起。

他端杯的手忽地一抖,竟然没端稳跌了下去,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闹哄哄的宴席上马上有人叫他自罚三杯。

最后他喝的酩酊大醉,问身边人,何时才能回去?

身边有人答他,胜了自然就能回去了!

那场仗胜的出乎意料的迅速,但最后站在流云居外时他却胆怯了,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无意识的皱起眉头。

他那时从未觉得,自己是心疼他的。

他甚至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个人门外,连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但到了如今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