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半死之人的嗓音出奇的嘹亮刺耳,失态之下竟然像极了宫中服侍人的太监,但他丝毫未觉不妥,声音中的疯狂令人侧目,但仔细听来又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最后的皇兄,终于也要死在他的手上了。
而山谷之中,明明困与死地的人却抬起头来,却并非看向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曾经最疼爱的弟弟,而是看向遥远的崇山峻岭的尽头。
那样不合时宜的,带着不能琢磨的疯狂,缓缓的,缓缓的松了一口气,竟仿佛是笑了。
“青吾,等着我。”
——手中长刀应身出鞘。
而挡在他身前,离他最近的宋城,却在帝王出声的瞬间,蓦地睁大了眼。
只因在那山谷的尽头,旭日初升之地,缓缓的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身影,逆光而来,恍若幻象。
——可却并非幻象,他身后郑氏的大旗在风中招展,青衫之上沾染血污,身后尸横遍野,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背后突如其来的伏击令本以为胜劵在握的人瞬间面色惨白,胸中气血激荡,竟哇的一口喷出血来。
“谢……谢青吾……”
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怨毒与歇斯底里。
他就差了那一步,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都差了那一步!
然而此刻并无人关心这位废帝的摇摇欲坠的身躯。
处于某种近乎恐惧的直觉,宋城第一反应是挡在李云深面前。
——不!不能让陛下看见!
他几乎是近乎惊恐的在心中呐喊,可是根本毫无用处,李云深的刀还停在鞘里,人已经抬起了头。
像是心有灵犀,远处的人也在此刻朝他看了过来,那张惨白病态的脸上已经溅满了血迹,手中的剑还在滴落血水,眼中有着他不熟悉的狠厉和冷寂。
谢青吾看着他,许久似乎是想笑一笑,但最终只是别过了头,因为身边已经有刀剑再次落下。
看惯了谢青吾在他面前温顺乖巧的模样他几乎都要忘了,从前的谢青吾是怎样。
那是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能一箭射中他的腿,持刀挑断他的手筋,将他囚在深山之中,不见天日三年的,谢青吾。
郑氏精锐以最快的速度为郑氏唯一的继承者开辟出一条血路,李云霁的两万精锐并不那么好应付,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抽调的是一万精骑,若与李云深困在谷中的人马里应外合,胜利不过时间长短的问题,然而——
谷中的兵马根本未曾接应他。
都只是,冷眼旁观。
但李云深根本无暇考虑这些。
他甚至觉得周围的厮杀都渐渐远离,他眼里只能容下不远处那个人,看着他面色惨白,手中偿剑却仍是利落冷静,不断斩杀身边拦路之人,哪怕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样一个病秧子,那双执笔拈棋的修长双手,是怎样学会杀人夺命,招招致人死地,谢青吾,到底还有多少是他根本不曾知道的?
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踏着一路尸山血海而来,遍体鳞伤的向他靠近,一身鲜血,身后却是霞光万丈,旭日东升的明亮。
——直至被李云霁大军围剿。
郑氏驻守青州边境,哪怕是谢青吾也不能一时调兵过多,若是万一调兵离开青州,蛮子攻打关隘后果不堪设想,谢青吾调一万骑兵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险,原本他从外破开包围,与李云深内外夹击,理应不会出事。
——可李云深大军始终未曾出谷一步。
李云霁一开始还是慌乱的,而后瞬间反应过来,集中全力开始绞杀谢青吾。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李云深是疯了,还是恨到恨不得让他去死?或者说是想等着李云霁与谢青吾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败的必然会是郑氏。
谢青吾握刀的手缓缓停窒了一瞬,他有些想笑,但最终只是抬起头来,天光一瞬间炽热的可怕。
阳光刺痛双眼,他觉得也许是疼的习惯了,他竟然感受不到难受,仿佛是一场盛大无声的绝望。
——李云深想他死。
他觉得自己兴许是疯了,他想笑,眉眼还没弯起来,眼睑已经慢慢湿润,身边刀剑乱舞,他握刀的手却突兀迟了一时。
锋利的弯刀在他仰头的转瞬划破青衣,带起一痕鲜血。
谢青吾顿了顿,一时之间仿佛是身体都僵硬了,贯穿的伤口带来的剧痛叫他觉得麻木,他看着远处的人,那人就那样看着他受伤,像是无动于衷。
“杀!”他杨起剑,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疯狂与歇斯底里,“杀光!
——他不到自己身边,自己就向他靠近。
没关系,他总能,到他身边。
李云深瞳孔一缩。
冲出去时不仅宋城,追随他多年的亲信全部挡在了他的身前,阻挡他的视线,围拢成一堵人墙。
“陛下!”
“滚!”胸膛冲撞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嗓子烧化,他不能看见那人的状况,满心的焦躁都化成杀戮的戾气——他们伤了他!
宋城试图擒住他,却在接触的那一刻僵住。
不是因为相交多年的帝王将雪亮的刀刃抵在他身前,而是因为如此接近的距离,他看见的不是陛下对他出手,而是,李云深颤抖的手。
他那已经彻底废了的,分明再也拿不得刀剑的水。
明明已经颤抖的厉害,还是不肯放开,不是高高在上冷静如斯的帝王,而是当初那个李云深。
刹那之间,宋城只觉得眼眶发烫,下一刻,他转身让开了路,站在李云深左右:“护驾!”
两个人隔着半个山谷的距离,手下亡魂无数,一路踩着断臂残肢,艰难而缓慢的靠近。
有时候眼前尽是血雾,他甚至看不清对面的人影,只有心里残存着一个念头——谢青吾在等着他过去。
——即便他那么清楚的知道,他不该过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收割了多少人命,身后一路鲜血,一切都渐至尾声,他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所以,他必须赶到谢青吾身边。
快了!快了!再有一刻——
比他更快的是巨大的轰鸣声,头顶高峻的山峰像是被利刃凭空斩断,无数山石裹挟巨木泥土轰然而下。
“谢青吾——”
长刀脱手而出,他在一片混乱中似乎是抱住了那个人,又似乎是没有,手臂是没有知觉的,手骨像是被硬生生敲碎,他不敢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好像听见有人喊护驾,唤他的名字,唯一没有听见的,是本应离他最近的你一句,殿下。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闷哼,带着几乎咬碎牙齿的战栗,清晰可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片静谧的可怕的安宁,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天空是一片盘旋飞舞的灰尘,在明媚干燥的阳光下起舞,身边是无数碎裂坠落的石块。
——怀里伏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李云深几乎有跪地感谢上苍的冲动,可他动不了,四肢百骸都传来令人窒息的疼痛,咸涩的液体突兀滚出眼眶,在那样一片混乱中,他抓住了他的手,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的刹那,他感受到一股流淌的湿热,蜿蜒汹涌的淌过他的腿骨,将身下土地都染成一片赤色。
——那是,血。
脑子乱哄哄的,疼的让他连思考速度都慢了下来,方才混乱之中,有石块砸在他的头上,耳朵里灌满了鲜血,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想开口说话,可是口中尽是泥土,呛的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尽力低头,想去看一看他。
——到底,伤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