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郑殷上京。
所有人才终于记起,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谢左相,其实还活着,哪怕疯了,却依旧还在新皇的王府,继而记起,他曾是这位新皇,明媒正娶的王妃。
郑殷是瞒着所有人来的,直到到了皇城门口,才终于递上折子,而后跪在了城门外。
父皇的旧制,武将无诏不得上京,此刻跪在皇城外跪地请罪,却是用的救驾来迟的理由,郑氏世代驻守边疆,为国捐躯者数不胜数,此刻他这样跪在城门外,若是处理不好,日后难免叫武将寒心,在民间对声望有损。
郑殷。
李云深拿到折子的时候不由得发了一会儿怔,他与郑殷,曾经是棋逢对手,后来是惺惺相惜,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这般模样。
此刻,他跪在皇城外,在天下人眼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跪地。
哪怕当年的父皇,都未曾让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受此折辱。
李云深过了许久,才终于寻回神智:“他了?”
杨子仪不在身边,新来的人是户部的一位侍郎,听见他问踌躇了一下,还是不解:“王爷,是问——”
李云深没有再理会他,自己起身往后院走去,他一开始还是沉稳的,走的并不快,越走却越觉得窒息,脚步渐渐加快,等推开流云居的门时,身边跟着的人都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
院里没有人,早年种下的那颗海棠已经枯了,没有人照顾,没有人看着,仿佛是已经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在某些瞬间,他甚至在惶恐,谢青吾是不是已经——
他不许任何有关谢青吾的消息传到他耳边,不许任何人提起他,他明明答应过他会来看他,却还是骗了他。
慢慢的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待见他,在这样新旧交替的时候,没有人不懂得审时度势,他一个疯子,会过的怎么样,他竟从来没有想过。
——亦不敢想。
推开门的时候有灰尘扑在他脸上,屋里有雨天的霉味,潮湿之中还有一丝苦涩的药味,却唯独没有人。
——没有人。
李云深站在门口,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冷静的面皮终于缓缓崩裂,露出罕见的暴怒之色。
郑殷是为了什么而来不言而喻,谢青吾却在这时候不见了,李云深几乎把整个皇城都翻过来了,最后竟然准备调兵挨家挨户的找,最后才在陈林的府上寻到了人。
陈林亲自把人送回来,拉着年大夫跪在成王府门前。
人还在马车里,李云深撩开车帘时就看见他烧的通红的一张脸,人还是晕乎的,身上烧的发烫。
伸手准备抱人的时候年大夫嘀咕了一句:“连着被子一起抱出来,风寒,本来就傻了,再烧一会儿直接死了倒也好。”
年大夫算得上是世外高人,一身医术哪怕是太医院众人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二,李云深的手太医全都无能为力,他却有把握医好,唯一令人无奈的大概就是他喜怒无常,且不爱权势,为人又有些刻薄,哪怕是对着如今天下尊贵至极的人物,也同样能出声嘲讽。
碰到谢青吾肌肤的那一刻,李云深被烫的指尖一缩,他还发着高烧,身上冒着虚汗,在马车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他就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谢青吾抱到了自己榻上。
年大夫过来诊脉的时候他握着谢青吾的手,看着他手腕上一道又一道的勒痕,半晌才缓缓开口:“怎么回事?”
“不慎落水,偶感风寒,”年大夫嗤了一声,”你怎么不看看他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他两手攥的很紧,隐约可以看见手心里握着东西,却怎么也掰不开,若是用蛮力自然是能拉开的,但——
“可严重?”
年大夫不想和他说话,心里十分想说一句,你自己没长眼睛是不是?却到底还是顾忌此人如今位高权重不敢造次,只在一旁嘀嘀咕咕的。
“倒是可惜了那些药,换了好些试着了,还有三种没试过,也不知道哪种好些……”
李云深手一颤,猛然回过头来,眼底一片森然:“你拿他试药?”
“你既然已经不管他死活,与其让他无声无息的死了,倒不如拿来给我试药。”
李云深未及说话,外间几位老臣已经颤颤巍巍的过来了,候在门外。
——自然是为了郑殷的事。
谢青吾的这段时间郑殷还在城门外跪着请罪,一开始老臣们还想着是李云深给郑氏的一个下马威,现在却觉得过分了,怕李云深失了分寸,特意过来劝着。
这些都是父皇留下的阁老,他不能不去见,等他安抚好这几位老臣时谢青吾也已经被收拾好了。
换下的里衣被拿出去,经过时李云深侧首看了一眼,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里面的人已经被收拾的齐整,像一个破碎的布偶一样靠在榻边,刚刚从被子里出来,衣裳难免单薄,他冷的无意识的想往被子钻,侍女生怕他弄折了衣裳,按住了不让。
把人抱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有什么能让他立刻醒过来的?”
年大夫仿佛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天生带着嘲讽的嘴角上扬起一些,刻薄又讽刺:“我当您是问什么了,原来是打算问这个。”
——的的确确是讽刺。
你不许我拿他试药,你自己倒把他带出去利用。
这人现在还在发着高烧,若不好生养着,说不定以后就落下什么病症来,既然已经是半斤八两又做什么在意?
李云深没有理会他,仍是抬着头往外走着,哪怕他怀里的人已经冷的开始挣扎,身上的温度几乎能灼伤人。
郑殷必须看见一个全手全脚的,活生生的谢青吾才肯起来,哪怕是个疯子,傻子,也要看见活人,郑殷是什么样的固执性子,他太过于清楚。
他如今在这个位置,需要给郑殷一个交代,一个体面的,不留把柄的交代。
为此,哪怕此刻的谢青吾就算要病死了,也必须是要去的。
年大夫不肯给他自然还是有太医能给的,冲鼻的气味凑到谢青吾鼻下,不多时人便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眼睛也被熏的睁开。
那样茫然而干净的一双眼睛,还带着高烧时潮湿的水汽,看见他的时候嘴巴瘪了一下,仿佛是恍惚着的,不停的往他身边凑,似是要哭了。
期期艾艾的喊:“殿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