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臂膀,甚至腰腹之间都有冻伤的痕迹,大片的青紫一直延伸到半褪的衣襟之下。
谢青吾垂下眼帘,死死攥紧领口,半晌才勉强缓过神来,却只是伸手将衣领扯了回来,不愿意看见李云深眼底的厌恶:“你若觉得恶心……”
是了,这样的一具的身体,莫说是李云深,便是他自己也是嫌恶的。
“别动!”李云深罕见的动了真火,一瞬间就红了眼睛:“谢青吾,你是疯了不成?”
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破烂身子,根本受不得冻,还敢在冰雪未融的时节往深山老林里钻,不眠不休的追了他三天三夜,身上冻成这样也一声不吭,平时装的倒是好,好医好药往他这儿堆,却都不看看自己成什么样了。
这一身几乎已经没两块好肉了,尤其是两条腿,早就是冻的乌青,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皮,褪下衣衫的时候就像是在剥人皮肉,松散的外衫下尽是洇红的血迹。
大夫进来的时候深深看了李云深一眼,回头却是对秋实斥道:“都说了,公子现在不宜动弹,根本走不得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府里好生养着你们是叫你们这么照看公子的?叫公子在跪在地上受凉?”
李云深知道这是在指桑骂槐,却到底不曾吭声——他受仗刑的时候谢青吾是爬过来的,原来他的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有些模糊的记起来前世的事,为了不延误军机,他把谢青吾扔在了回青州的路上,那时候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护送的人。
等他一仗打完已经是次年的开春,谢青吾的腿当时就已经废了。
他当初接到消息时愣了一瞬,然而当时战事紧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些,便要去部署下一步的攻城,后来他夜里曾经梦见那个陷进泥污里一身是血的谢青吾,他在某些瞬间想,如果他当时在乎谢青吾一点,对他没有那么冷漠那么可有可无,他的腿是不是不至于……
他后来的时间里也不会一直对谢青吾怀着那样深重的愧疚,一直躲避,冷待,任由他受那些苦痛。
——他不是没有过愧疚,可每一次走到流云居的门口便会莫名其妙的退缩,他曾无数次站在远处看他,却从没有当面对他说过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因为谢青吾的腿,郑殷曾经多少次放言要把他千刀万剐,他曾经很想问一问他到底恨不恨自己,现在却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他负担不起。
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他站在那里,犹如一个局外人。
他不知道谢青吾的腿还保不保得住,只是觉得慌张,从未有过的心慌。
请来的大夫从前是郑氏养在府里的,后来谢青吾远上皇城,郑殷不放心特意把人连着一车好药一同送来,郑殷对谢青吾是当真疼得厉害,能让他送来的人自然不会是庸医,但饶是如此谢青吾养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才能勉强下榻。
他偶尔拉着李云深坐在院子里看夕阳,他已经开始逐渐退出朝堂诸事,开始慢慢交接手上事物,李云深模糊知道,谢青吾或许是真的准备放下这些了。
——也许,他说的那句辞官并不只是拿来哄他的。
他是真的准备辞官带着他离开。
可是,自己会愿意离开吗?
李云深看着手腕上的疤痕,突然觉得谢青吾想的太过于容易了,他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呢?那些背叛伤痛,无能为力,他不可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绝不可能。
而后的半年差不多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被谢青吾当成废人一般圈养在身边,那人一面对他好的无微不至,一面又时时刻刻防备着他再次逃跑。
入冬的时候突然传过来一道圣旨,圣旨快马上山的时候谢青吾正在沏茶,闻言手上一个不稳,热水洒出来烫在了掌心。
他不着痕迹的把手缩回衣袖里,让人过来收拾,然后才冲着李云深笑了笑:“等我一会儿,不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