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去的边关,在军中磨砺了一年后便被扔上了战场,因为从小喜欢练武,又有两分天赋,在皇城一堆文弱书生堆里便显得尤为神气,我那时候想着我要建功立业好回来让父皇看看,我从来不比四弟差上半点,他研读史书是为安/邦定国,我征战沙场同样也是。”
“可战场和我想象的还是不一样,他残酷、血腥、是真正的杀戮场,在战场上最值钱的是人命,最不值钱的同样也是人命,这些年我杀的人不少,蛮子、匈奴人、吐谷浑人,甚至是逃兵……”
“我到阳城的第一年就认识了杨子仪,那时候我们一个帐篷里睡的有一二十人,都是半大的少年,或是征兵不得不来的,或是穷的吃不上饭来挣一口吃的,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那时候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战争到底有多残酷。”
李云深突然低下头,朝谢青吾扯了扯嘴角,却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来:“谢公子,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
他根本没有等谢青吾回答便自己开口道:“你肯定没有见过,我也希望你不要看见,因为,实在太残酷了——”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刀剑刺入敌人血肉里,热血溅了我整整一身,我回去后呕吐了一个晚上,吐的虚脱没有力气的时候有人偷偷塞给了我一个馒头。”
“那是,杨将军?”谢青吾敏锐的有些危机感。
李云深点了点头,“他跟我年岁相当,但却远比我坚韧有耐性,那一二十个少年仅仅只过了一个月便折了大半,半年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我和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剩下来的也还是我和他。”
“三年前我们在黎谷被围,三千将士最后只走出来百余人,我原本也是要折在那里的,我被流箭射伤了腿骨,伤口溃烂,那时候我还不是将军,突围的时候原本应该舍弃我这样的拖累的,是杨子仪带着我杀出去,后来战马累死在半路,我们和大军失联,也是杨子仪背着我一步一步走了七十里山路才救回我的命。”
“王爷说这些,到底是准备说什么?”谢青吾看着他,眼里没有什么波动。
李云深动了动嘴唇,又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好,许久,抬头抵住谢青吾的额头,小心翼翼的道:“谢公子,是不是怨他?”
“王爷难道不怨?”杨子仪现在的所作所为根本就已经是在背叛他,明明最该怨愤的就是李云深才对。
李云深把心一横,“若你心里怨他,就把账算在我头上好了,乱匪一但越过安支山,青州便是门户大开,换成任何带兵的将领都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是陈林故意设计的他,陈林在那里,命悬一线,他不可能真的看着陈林出事,如果他能那么做,他也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杨子仪了。”
顿了一息,颓然的扯了扯嘴角:“或许,这就是陈林算计他的原因吧,他就是看准了杨子仪重情重义。”
“那王爷的意思是,不予追究?”谢青吾声音微沉,“可他毕竟已经叛离过王爷一次,从此以后王爷用他又当真能够安心?王爷就不怕他一而再再而三?而且,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王爷与杨将军日后又如何还能做到坦诚相待?——再者,若是陈林不死,难保他日后不会——”
“不可能。”李云深截断谢青吾未完的话,“杨子仪的性子我清楚,他信了陈林这一回,付出了代价,从此以后,就再不会信他了。”
“他做出抉择的时候义无反顾,但绝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李云深突然顿了顿,低头飞快的扫了谢青吾一眼,“我也是一样。”
“谢青吾,无论我相信谁,这辈子,都只信一次。”
谢青吾心里突然涌起微弱的不安,而后抬起头,目光微冷,接着嗤笑了一声:“王爷说的这样斩钉截铁,那杨将军的事又怎么算?”
李云深:“……”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看情况……”李云深仰起头,盯着黑黝黝的洞顶,“杨子仪救过我的命,但我这也是最后信他一回,再者说,这回是我考虑不周,但杨子仪,他并没有做错,不论是为了护住青州,还是为了救下陈林,他都不可能不去,我早该预料到的。”
杨子仪没有错,那就是自己的错了,自己没能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