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我还有最后的一个心愿,我的妻叫做郭妙裁,当年为躲避流民的侮辱,投井而死。如果有可能,帮我为她申请烈女的碑坊,纪念她的贤惠和贞烈……”
金祥一件一件地向我交待了他的心愿,我也一件一件地重复给他听了,最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渐渐有些气息吁吁,说道:“儿,我也和你相处了年,心里早就不拿你当外人,做了女儿看待。你的八字……福德深厚……,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呆在这宫里。等完成了使命,去到紫禁城之外的世界吧。这宫墙里面的生活,没有一天是安宁的。就是成了皇上最宠爱的妃,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快乐。我真舍不得,让你这么好的一个女,终生就耗在这里,白白地虚了……”
我低头含泪,心里剧痛猛然而至,痛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好似有千万支利箭齐齐射向了胸口。四岁那年,我的父亲,一位老实本份的县城收税小吏,经不起乡邻们的央告,少算了赋税,被县上查出,坐下了革职充军的大罪。父亲舍不得幼小的我跟着他到西北受罪,就求了人,将我送进宫里充作宫女。我还记得离别的那天,父亲含着眼泪,哆哆嗦嗦地将我交到一位素不相识的老监手里。自此以后,我便再没有感受过家人的亲情温暖,直到和金祥近来的相处,让我体会到了严父慈母那般感觉……可是,美好的一切不过刚刚开始,就化为了露水泡影,一夜之间,霎然消失。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金祥要被生生地夺走了性命,却为他做不了什么。
金祥的脸上红潮涌起,胸部重重地起伏着,仿似喉咙被人卡压着,不能顺畅呼吸那样。下颌之处也生了变化,左右皆肿,我试着触了一触,他便痛得一颤。而腰窝那里,更是红肿成硬硬的一片,发亮发烫,甚是吓人。我扶住他,慌得要叫春兰和福福,金祥却忍着痛苦,用手吃力地拉住我,微微地摇着头,说道:“办正事要紧。你快快找了笔墨纸张,让我写了书信。有一封信,要秘密地交到玉皇观的道人成隆昌的手上,他是我的莫逆之交,人很可靠,往后你如果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向他求援。另一封信,就是要交给皇后的绝笔书信,你也要想方设法,无论如何,交到皇后手中。”
我急急出门借了笔墨,金祥勉强支撑着身体,在灯底下草草而挥,写着两封重要的书信。我想着罗医官也算是信得过的,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一救金祥,又偷偷去找了厚道些的福福,叫她去请罗医官过来。福福倒也听话,并不问什么因由,跳下炕来,套上鞋,突然想起来,说道:“罗医官下午就没过来诊视,差人过来说是发了头疯,也不知好了没有。”我对福福说还是去看一看,福福将“南苑”的皮纸灯笼点上,掩了门,便去找罗医官。
回到屋里,金祥的情况愈加差了,身上热汗像下雨一样涔涔而出,呼吸越加的急促,他已写好一封只有简短的书信,让我贴身收好,转交给成隆昌。另一封写给皇后的信,倒是细细写就,字句工整。刚将写好的书信递到我的手上,他就呕了几口鲜血,整个身躯都仆到在了炕上,如何唤,都唤不醒了。
春兰听到我的叫喊,慌里慌张跑了过来,看到金祥如此这般,也是惊慌失措,揭了金祥的衣服一看,浑身赤肿,耳根下面还有腋窝等处,都肿出数个大小和鸽蛋一般的硬硬肿物。春兰惊讶万分,又是不解,对着我嚷着:“怎么下午还好好的,现在就糟成这个样?难道老监生的不是搭背疮,而是得了时疫?”
我怎么能对她说出实情呢?杭后这样歹毒的心计,若是让她知道,怕也活不了了。只好装作吃惊而慌张的神色,躲到春兰身后,哆嗦着声音问她:“春兰姊姊,如果得的是时疫,不就没得治了?”
春兰吓得急忙拉着我,转身跑出屋,迎面正撞上提着灯笼回来的福福,人抱成一团。福福说找不到罗医官,不知他到哪里去了。春兰指指房内,悄悄在福福耳边低语几句,福福也吓得面无人色,进门朝着炕上张望了几眼,出来向我们低声说道:“老监面膛又红又紫,而得了时疫的人,脸上是黄黑之色,肯定不是时疫。只怕是贴的膏药不对,疮毒没有朝外面发,倒朝着内脏发作了。”春兰听了,虽然脸色稍稍安定,但还是有些狐疑,也再不肯到我屋里照看金祥。
金祥终是没有熬过这漫漫长夜,异常痛苦地死在了黎明前最深最黑的那一刻。由于鹅毒发作,他身体肿胀,面目全非,双眼鼓鼓地瞪向天空,口鼻流满了浓稠的黑血。
我默默地打了温水,为金祥一点一点,仔细洗净他脸上的血渍。慢慢合上了他不肯瞑目的双眼。不知为何,我心里虽然痛到点,伤心欲绝,可眼里,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难道伤心到了点,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精心帮他梳理好花白的头发,簪上一根竹节金簪。春兰拿着厚厚的绢布,捂着鼻,打发了两个小监过来,和福福一起,替金祥抹了身,换好衣裳。就急着要将尸体抬走。
这时,罗药官匆匆忙忙,满头是汗,一跑了进来,向我抱歉道:“罪过,罪过!醉酒误事,昨晚留宿在宫外。刚进司药局就听到金总管病危,连忙跑了来,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见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