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撕开一缕灰蒙蒙的鱼肚白。
后半夜邓绥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总感觉身侧有动静,仿佛有一只手……鼻端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睫毛颤了颤,她睁开眼眸,便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
刘肇身上玄色常服还沾着尘土,眼底倦意浓重,似乎一夜未曾阖眼。
“陛下?”邓绥心头微微一惊,下意识坐起身,身上大氅滑落。
刘肇伸手过来,十分自然地将滑落的大氅重新拢住,动作轻柔。“你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总爱踹被子,夜里寒凉,朕少不得要帮你多盖几回。”
邓绥脸颊一阵发烫,耳尖火辣辣烧起来。这少年天子,可真是太会了。换了一般女人,早被撩拨地七上八下了。
“劳陛下费心,臣妾惶恐。”
“既然醒了,便起来吃口早饭。”刘肇收回手,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朕想来想去,还是让郑众护送你回掖庭。”
郑众,大长秋郑众。
谁都清楚,郑众乃是天子心腹,当年协助和帝不动声色拿下窦宪,扫平窦氏外戚。
由郑众亲自护送,这份体面几乎等同于帝王亲临。
只是这份体面,也是一把双刃剑。
她迟疑片刻,没有应声。
刘肇将她眼底那一丝犹豫尽收眼底,略一思索说:“你是想让羽林卫堂而皇之护送你回去,还是叫老郑悄无声息送你回宫?”
这话一出,邓绥瞬间通透。
羽林卫堂堂仪仗护送,昨日东观“邓京”论道、地动之时与陛下并肩的种种事,顷刻间便会传遍整个后宫朝堂。她女扮男装入东观一事,根本遮掩不住。
可若是郑众出面便截然不同。
郑众手握权柄,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能够把一切消弭于无形。
邓绥心中暗自感慨,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心思细腻缜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谨:“那就有劳大长秋了。”
刘肇闻言低低呵呵一笑,眉眼舒展:“能替你奔走,那也是老郑的荣幸。你稍作休整,朕出去看一看灾民今早的情形。”
说罢,他转身就要踏出军帐。
邓绥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浮起史书里的记载——
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帝王,距离二十七岁英年早逝,尚且还有十年。一生宵衣旰食,肃清外戚、安抚边疆,却终究被国事耗尽心血。
心念及此,邓绥快步上前几步,拦在他身前站定,认认真真看向他的双眼,语气郑重无比:“陛下,请一定为了天下万民,好好保重龙体。国事无穷尽,龙体才是万事之根基。”
刘肇怔怔望着她。
晨光从帐门缝隙钻进来,落在少女眉眼之间。明明不施粉黛,却如描如画,迤逦动人。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微蜷起,似乎想要捋一捋她鬓边散乱的碎发。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停住。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早饭很快送进军帐,简单的粟米粥、腌菜与麦饼。二人安安静静用完早膳。
不多时,帐外传来郑众的声音。
“陛下,车马已经备妥。”
邓绥身上已经换上一身女子素色曲裾,也不知刘肇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她对着刘肇浅浅一拜,走出军帐。
马车沿着东门大道前行,途经永安宫,过东明门,缓缓驶入北宫地界。
天色依旧尚早,宫道上的宫人内侍尚且寥寥无几。
邓绥掀开马车帘,望向外面安静的宫墙殿宇,“大长秋,前面的路,我自己步行回去便可。”
郑众脸上堆起圆滑笑意,“采女不必这么生分,陛下平日里都唤咱家老郑,采女也只管叫老郑便是。”
邓绥心中了然。
满宫上下人人皆知郑众是扳倒窦宪的第一功臣,手握宫内大权,可此人虽权重,却从不专权。
“老郑。”邓绥顺着唤了一声。
郑众笑得愈发和善:“若是采女担心路上撞见宫人惹闲话,咱家可以传令下去,把沿途宫道尽数清场。”
邓绥心中明白,这是刘肇对她的保护,不愿让她昨夜外出的事情,给她招来无端是非。
她略一思忖,“但凭老郑处置,多谢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