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市二院行政大楼顶层,走廊里铺着厚重的静音地毯。踩在上面,听不到半点脚步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昂贵的熏香味道。这和一楼急诊大厅那种常年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以及排泄物混合的浊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停在尽头的一扇红木门前。
门牌上没写“行政会议室”,只镶着一块黄铜牌子:副院长室。
医务科王主任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客气。他没说话,只是替林渊拧开门把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林渊迈步进去,王主任顺手从外面带上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渊目光扫过这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
没有三堂会审,没有医务科的质询文件。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分管急诊科的副院长曾大洋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电磁炉上的水壶咕噜噜翻滚着白气。
昨晚那通所谓“违规停职”的电话,不过是个幌子。彭照派系想拿越权操作搞他,曾大洋干脆顺水推舟,用停职的名义把林渊从急诊科的眼皮子底下摘出来,名正言顺地弄到了这间私密的办公室里。
“坐。”
曾大洋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个竹制茶夹,将烫好的茶杯摆在茶几对面。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
曾大洋拿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水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线,稳稳落入杯中。
“小林,尝尝这茶。”曾大洋放下茶壶,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挂着一抹和善的笑,“关于昨天的全院大会,你有什么感想?”
这问题抛得轻描淡写,却是个不见底的深坑。
急诊科的小住院医,要是顺杆爬大谈特谈自己的功劳,那是狂妄无知。要是装傻充愣说些好好学习的废话,那就证明只是个干活的工具人,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林渊没去碰那杯茶。
他盯着曾大洋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化验单。
“曾院长昨天在全院大会上拿急诊科做文章,有三层意思。”
曾大洋端起自己那杯茶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层,表扬急诊科的抢救效率,这是明面上的文章。”林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这层官场伪装,“第二层,借着我的操作,敲打普外科。普外科最近半年误诊率和术后感染率居高不下,这是分管后勤和外科的彭副院长的软肋。”
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沉闷下来。
曾大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茶杯就那么悬在嘴边,杯口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神。
“第三层。”林渊没停下,“向全院释放一个信号。急诊科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管分诊和背锅的垃圾桶。王林主任,加上急诊科现在的战斗力,已经彻底站到了您这边的阵营里。”
死寂。
只有电磁炉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曾大洋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实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深色的木纹上。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天天在红区里跟血水打交道的毛头小子,政治嗅觉竟然比科室里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主治还要毒辣。这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天才,这是一个把人性骨架看透了的怪物。
“你小子。”曾大洋往后靠了靠,彻底卸下了那副副院长的官架子,“王林说你是个刺头,我看他还是低估你了。说吧,既然把话挑明了,你想要什么?别跟我提免除处分这种废话,医务科那边我压着,彭照翻不起浪。”
话语权完成了平稳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