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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出海(2 / 3)

卡莎从船舷上跳下来,走到舱盖板旁边蹲下,低头看那张拼在一起的图。她的目光沿着连线从旧港区一直移到那片空白,然后用手指在空白区域点了一下,“防波堤外沉船的位置我知道。三年前那艘沉船是一条报废的港务巡逻艇,锚在防波堤外面大概三百米,台风天缆绳断了,漂到礁石区触底沉了。船不大,船体还在。我捞第一个油布包时下去过——水不深,退潮时不到四米,涨潮时大概六米多一点。另外两个包如果和第一个一起扔的,应该就在附近,可能被潮水冲到礁石缝里了。”

“你能找到吗?”

“能找到沉船就能找到礁石缝。但今天潮汐不对。”卡莎抬头看天,眯眼算了算,“现在正在涨潮,水流往北推,沉船在防波堤外南侧,涨潮时下水会被潮水带偏,找不准位置。要等退潮——退潮时水流反过来,从北往南拉,能把人正好推到礁石区。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开始退潮。上午先在这片海域转一圈,我用探底锤看看沉船周围海底有没有被最近的暗流冲过。如果海底地形没变,油布包大概率还在原处。”

伊莱亚斯点头。他把皮筒的盖子重新拧紧,站起来走到船头,手扶在船舷上往外看。晨雾正在散,防波堤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海水。海水的颜色正在从港口那种浑浊的灰绿色往外海的深蓝色过渡,像两种颜料在调色盘上还没完全混匀。

船在预定海域转了一个多小时。卡莎从器材箱里翻出探底锤——一个铅制测深锤,尾部系着一根标记了深度的麻绳,锤底涂了一层黏土,能粘起海底的沉积物。她每隔一段就把锤子抛下去,等锤子触底后再拉上来,看黏土上粘了什么。大多数时候是泥沙和碎贝壳,有一次粘上来一小片腐烂的麻绳纤维——说明海底有废弃渔具或缆绳,可能就是沉船附近的杂物。

“差不多了。”卡莎把探底锤收回器材箱,用一块旧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海底地形和上次来没什么变化。沉船还在原位置,周围礁石没有明显位移。下午退潮时下水,找到另外两个油布包的概率不低——除非已经被鱼啃了或者被暗流卷到更远的地方。”

她把舵柄上的绳子解开,手动调整了方向,让船慢慢往礁石区外围漂。然后她走到船舱里翻出一个布袋,掏出几块干面包和一小罐腌鱼,放在舱盖上,“先吃。下水前要补充体力,冷海水吸热量比空气快,空腹下去腿会抽筋。”

三个人坐在舱盖边上分吃干面包和腌鱼。海风把面包屑吹得满甲板都是,卡莎用手拢着面包,吃得很专心。赛维林边吃边翻看拓本,偶尔抬头问卡莎一个问题——礁石区的海底是什么底质,水流速度多大,水下能见度大概几米。她答得简短,每个回答都精确得像在报数据。她在旧港区活了十五年,这片海域的海底地图不在纸上,在她的脚底和指尖上,每一次下水摸到的礁石形状、每一季洋流的变化、每一处沉船的位置——她不需要笔记,她记在骨头里了。

伊莱亚斯没有参与讨论。他吃完面包就坐在船舷上,看海。和瓦里斯在钟楼顶层对峙时他手心没出汗,在议事厅质证时声音没抖,但现在坐在一艘单桅渔船的船舷上,看着海面下不知多深处可能压着导师最后的遗物,他反而觉得心跳不太稳。不是因为怕水——是因为他和格雷之间只隔了不到四米深的海水。三年前格雷在书店墙上写推导,他在学院教室里教基础法则,两人之间的距离步行只要半个小时。他从来不知道导师每个周末都去旧港区那家二手书店,不知道导师在黑板上画完公式转身面对学生时,脑子里同时在想另一套被篡改的法则底层参数。他花了三年才走到这片海域。不算晚——格雷如果在天有灵,大概会说,不晚。你不是来得太慢,你是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退潮。

太阳升到桅杆正上方时,卡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探了探水温。她把手伸进水里,停了几秒,甩干,“退潮开始了。水流方向变了,往南拉了。现在下去正好。”她脱掉帆布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旧棉布衬衫,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从器材箱底部翻出一根系着浮标的引导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固定在船舷的铁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