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头发的商会代表看了看伊莱亚斯,又看了看瓦里斯,慢慢坐下了。他的表情没有完全放松,但也不再是质问的姿态。商人不关心谁对谁错,只关心货能不能卸,炉子能不能烧。伊莱亚斯给了他一个能用的答案,他就先接住。其他的事——修订版的历史责任、瓦里斯的去留、学术界的颜面——不是商人该操心的事。
瓦里斯拿起议程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取过讲台上的备用钢笔,在决议草案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秋风刮过石板地上的落叶。写完他把决议文本递给旁边的执事,吩咐他抄写到正式表决议案上。
“表决内容是:第一,废止三十年前以应急授权名义颁布的修订版物质形态法则,恢复原初法则版本为学院法定教学与研究标准;第二,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对修订版颁布过程中的程序违规问题进行彻查,调查结果向下一届学术大会报告;第三,授权学院研究基金拨付专款用于港口及工业法则的过渡校准。三项内容合并表决。赞成者请举手。”
伊莱亚斯举起手。赛维林举起手——他是母国学者,没有表决权,但他举了。卡莎也举了。她不是学者,不是商会代表,没有任何官方身份,但她把手举得比谁都高。旧港区的人不习惯举手——他们的意见从来不在这种场合被征求。但今天她坐在议事厅里,手里攥着羊皮纸,举着手,没有人敢让她放下。
前排的学院首席开始举手。一个,两个,然后一排,再然后整个前排全是举起的手臂。后排的商会代表犹豫了片刻,灰白头发的那个先举起来,接着他旁边的人也举了。角落里那个旧港区学徒左右看了看,把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也举起了手。议事厅里举满手臂。法则灯的冷白光照在几百条举起的胳膊上,影子落在地面,交错重叠,像一大片忽然生长的树林。瓦里斯自己也举了手。
执事把表决结果记录下来,盖上学术大会的正式印章。议事厅后排忽然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学者,是那几个旧港区来的人,巴掌拍得又响又乱,没有节奏,不讲礼仪。学院的规矩是表决结束不鼓掌,但他们不管。刀疤脸的学徒把两个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拍后脑勺,但他还在笑。
伊莱亚斯把手放下来,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连续几天没睡好觉,加上刚才在共振腔里被石柱传上来的力道震麻了虎口,一直没缓过来。他把手塞进外套口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让血液回流到指尖。
散会。执事打开议事厅的前后两扇大门,阳光从不同方向涌进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两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学者们鱼贯而出,有些人边走边讨论过渡参数的具体数值,有些人不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快步离开,好像怕有人叫住他们问修订版废止后的职称评审怎么办。商会代表聚在门前交换名片,讨论实施细则讨论会的日期——他们的问题已经从“要不要废止”变成了“怎么过渡”,语气平稳,偶尔还有人笑出声。
瓦里斯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伊莱亚斯身边时停了片刻。不是要对峙,也不是要道歉。他只是停住,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比议程发言时更低。
“你找到了原件。我没有——我以为它被销毁了。现在你知道了,我没有销毁它,也没有派人销毁它。它被锁在档案室里三十年了。我是首席学者,我应该知道。我知道的,我都改了。我不知道的,就是没改。你也一样,你也不知道。你只是找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