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修行高深的散仙途经空山,只会感知此地怨念深重、宿命悲凉,却窥探不到半分过往真相,只匆匆绕行,不敢久留。
这一日,天穹罕见放晴,万古不散的风雪骤然停歇,一缕细碎天光穿透云层,轻轻落满空山庭院。
这是镜影少年湮灭之后,此地首度迎来天光。
暖光落地,青苔微润,枯木似乎生出一丝极淡的生机,死寂万古的庭院,终于有了半分鲜活气息。谢珩抬眸望向天光,眼底掠过一丝微弱期许,或许天道终有半分恻隐,或许这场万古遗憾,能有一丝微弱转机。
可下一秒,晚汐的身躯骤然剧烈震颤。
石化的仙骨在天光映照下飞速开裂,细密的裂痕蔓延全身,透明的皮肉肌理寸寸剥离,残存的残念被天光狠狠灼烧,带来万古未有的剧痛。天道从不是垂怜,是待她执念稳固、悔恨入骨,再施以最残忍的淬炼。
她早已无仙元可运,无灵力可挡,只能硬生生承受这神魂俱裂的痛楚。眼底猩红蔓延,第二滴、第三滴血泪接连滚落,砸在青石地上,晕开点点暗沉血色,转瞬又被天光蒸干,不留痕迹。
谢珩大惊,飞身欲上前护住她,却被她周身骤然迸发的执念劲风狠狠弹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冰冷决绝,带着万古未有的破碎,“你我皆是亏欠他之人,无资格彼此相护。”
天光灼灼,寸寸凌迟她的残躯。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残存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剥离,不是解脱,是天道要彻底磨灭她最后的记忆,要让她从今往后,麻木死寂,连悔恨的资格都尽数剥夺。
她不怕痛,不怕死,不怕万古孤寂,唯独怕忘记。怕自己忘了那个温柔孤勇的少年,忘了他百年隐忍的深情,忘了这场天地不公的亏欠。
若是连她都忘了,这世间便真的彻底无人记得他来过,无人知晓他的牺牲,无人惋惜他的湮灭。他将永远沦为三界空白,永远葬于无名荒芜。
“我不允……绝不允!”
晚汐低声嘶吼,残念尽数沸腾,开裂的仙骨迸出细碎的红光。她以自身万古执念为薪,以残存残躯为祭,硬生生对抗天道肃清。她宁愿神魂彻底碎裂、永世不得超生,宁愿承受万古炼狱之苦,也不愿遗忘他半分模样。
剧烈的震荡席卷整座空山,天光剧烈晃动,风雪逆流回卷。谢珩僵在一旁,看着她不惜自毁残魂、死守一段无人印证的过往,心口剧痛蔓延全身,彻底溃不成军。
他终于懂得,她的执念从来不是枷锁,是她唯一能赠予那无名少年的、万古不变的悼念。
最终,天光缓缓褪去,风雪重临空山,天地再度归于死寂。
晚汐身躯裂痕遍布,愈发透明脆弱,却死死守住了心底所有记忆。她依旧静坐石凳,眉眼重归死寂,只是眼底那片荒芜深处,多了一份永不妥协的坚守。
她不求救赎,不求解脱,不求世人铭记。
只求以这残破残躯、万古残念,生生世世,记得那个镜骨情深、无名无归的少年。
风雪再次漫天,掩埋庭院血色,封藏万古遗憾。空山之中,一人死守回忆,一人终生赎罪,两两相望,两两孤寂,岁岁无休,此恨无尽。天道赢了湮灭,赢了遗忘,却终究没能赢过她入骨的执念,没能彻底抹去这场最温柔、最孤勇、最无解的人间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