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国资办半月测评只剩最后三天,城投集团上下紧绷的气氛已经到了临界点。工程部泾渭分明的两种状态依旧没有改变,核心工位灯火不休,所有人围着施工图纸、工期报表连轴加班;库房侧边靠墙的工位,吴凯被禁止外出巡检,只能日复一日整理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案,手边锁柜里存放着前几日城西厂区实地拍下的隐患照片与手写台账,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早上八点刚过,工程部的人基本全部到岗,老王端着一杯热茶,晃悠着穿过人群,径直停在吴凯桌前,目光扫过满桌泛黄的纸质档案,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慢。
“吴凯,关了两天禁闭,只能在屋里翻旧本子,滋味不好受吧?我昨天去三号市政工地送资料,那边进度一日千里,再熬半个月就能全线封顶,到时候集团又是一大笔亮眼产值,谁还会揪着你说的那些台账、隐患不放?”
吴凯手里拿着胶水,正在将破损的老旧巡检档案裱补整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进度快是好事,但不能以舍弃安全管控、规范留痕为代价。三号工地接连跳过两次安全验收,早晚要出问题。”
“又来了,张口闭口就是出事。” 老王嗤笑一声,把茶杯搁在桌角,发出轻响,“工地几十个工人日夜赶工,工长、监理天天守在现场,能出什么事?你就是被调到闲岗心里不平衡,天天盼着工地出状况,好证明你之前说的话全都正确。”
坐在不远处整理变更单的年轻员工小李听见对话,放下手中笔走了过来,跟着劝道:“凯哥,我们都清楚你专业底子硬,考虑事情周全,可现在集团大局摆在这。赵总明确说了,一切为交付让路,所有资料竣工统一补,中层全都照着执行,你一个人逆势而为,只会不断给自己惹麻烦。昨天部长开会还特意点了你,说你思想太过僵化,不懂变通。”
一旁的实习生抱着一摞打印纸停下脚步,小声补充:“昨天我跟着监理去三号基坑,支护墙只简单测了一遍,没有留存多角度拍摄记录,监理签字草草了事。我私下问工长为什么不按流程走,工长说高层允许简化手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整个工地从上到下都是这个思路,你再坚持标准,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吴凯放下胶水,抬起头看向二人,逻辑清晰地开口:“流程简化不是全盘取消,三方联合核查、隐患影像留存是硬性安全规定,和测评考核无关,是用来规避人身伤亡事故的底线。现在为了抢几天工期,把所有前置检查全部省略,一旦基坑出现渗水、支护变形,现场没有完整记录,后续追责所有人都要分摊责任。国资办预警通知写得清清楚楚,本轮扣分加倍,安全台账缺失单独增设重扣分项,双重风险叠加,得不偿失。”
“扣分能扣多少钱?能耽误我们民生工程交付吗?” 老王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然,“等项目全部完工,几百万上千万的产值摆在上级面前,一点点考核扣分根本无关痛痒。我劝你趁着这几天安分一点,别再到处念叨隐患,等测评结束,风波过去,说不定还有机会调回项目组。非要死扛到底,今年评优、绩效奖金全都跟你无缘。”
“我工作不是为了评优奖金。” 吴凯将裱补好的档案整齐码放,“我只是不想等意外发生之后,再回头后悔当初没有如实记录、及时提醒。”
“油盐不进,跟你多说纯属浪费口舌。” 老王撇撇嘴,端起茶杯转身回到核心工位,小李和实习生对视一眼,也叹气离开,没人愿意再和吴凯争辩。
办公室里恢复嘈杂,打印机、交谈声、翻图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唯有墙角这一处角落安静冷清,仿佛和整个工程部割裂开来。吴凯没有理会旁人的疏远,拿出笔记本,把三号工地简化验收、城西厂区管线老化的风险逐条整理记录,妥善锁进铁皮文件柜。
没过多久,林浩借着领取打印纸的由头,绕到吴凯身边,快速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工程部长不在办公室,弯腰压低身子,声音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吴凯,出事了,三号工地基坑今早出现局部渗水,支护墙面有细微裂纹,带班工长隐瞒不报,只是安排工人简单封堵渗水点,没有上报部门,也没有拍照留存隐患记录。”
吴凯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紧锁:“渗水加支护裂纹,属于基坑高危预警信号,怎么能私自简单处理不上报?监理全程在场,没有制止吗?”
“监理早就被工长打通了,高层默许优先赶工期,监理不愿意多生事端,假装没看见。” 林浩后背紧贴墙面,生怕被路过的同事听见谈话,“我今早去工地对接图纸,偶然发现支护墙裂缝,私下提醒工长停工复核,工长直接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扰乱施工节奏,还警告我不准把这件事上报给部长。”
“基坑渗水不做全面检测,强行继续施工,极易引发基坑坍塌,一旦出事,现场数十名工人性命都有危险。” 吴凯语气沉了下来,“这件事必须上报工程部,安排专业人员现场勘测加固。”
“上报?你忘了你的下场?” 林浩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你只是提醒台账缺失,就被调离核心岗位,限制外出巡检。我要是把基坑隐患上报,部长只会觉得我故意拖慢工期,到时候我的处境只会比你更差。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房贷每个月固定还款,实在丢不起这份工作。”
吴凯沉默片刻,理解林浩的难处,没有强迫他出面,转而问道:“你有没有拍下基坑裂纹、渗水的现场照片?”
“我偷偷拍了几张,存在私人手机加密相册,不敢发到工作群,更不敢上交。” 林浩拿出手机,快速调出几张模糊却清晰可见裂纹的照片,只给吴凯匆匆看了一眼,立刻锁屏收好,“我留着这些只是自保,不敢拿出来公开。我今天冒险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怕隐患持续扩大,最后酿成大祸,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明白,不会牵连你。” 吴凯轻轻点头,“你继续留意工地情况,一旦裂纹加宽、渗水加剧,第一时间悄悄通知我。我这边想办法向部长反映情况,尽量不把你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