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又来了,皇帝没带发簪,铺子里也没有。
归杳给他梳头时,脑中闪现自己幼时模样,约莫三四岁的样子。
头发毛茸茸的又软又稀,一群宫人哄着,“公主,陛下在上朝,奴婢们帮宫女梳发好不好?
奴婢们给公主准备了很多漂亮的缎带,一定会将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
婴儿肥的嘴翘得老高,“不要,阿爹说今日要帮珠珠儿梳发。”
宫女们无法,只得等着皇帝来。
明黄身影乐呵呵出现,将小小身影一把抱起,“小东西,阿爹随口一说,你倒记得牢,走吧,阿爹给你梳,将来阿爹老了,你可记得也要帮阿爹挽发。”
那时的皇帝和如今的太子差不多年纪,很是俊朗,头发也是漆黑如绸缎般,不似现下这般灰麻发枯。
归杳抿了抿唇,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碧玉簪,将皇帝头发束于头顶。
“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再晚些,藏大夫该抱着藏夫人见周公了。”
皇帝这次倒是爽快跟着离开了,不过出了铺子,还是嘀咕了句。
“珠珠儿,姑娘家说话要矜持。”
归杳脚步一顿,胸口似压着的什么忽然翻涌上来,似笑非笑道,“幼时,爹娘或许觉得还没到教的时候。
再大些,行军打仗每日想的是如何从敌军刀下活命,不曾想过女儿家该如何,再后来……”
后头的话她咽回肚里,带着皇帝跃出铺子,踏进了黑夜里。
再后来,她死里逃生,管她的只有一只鸟。
矜持是什么?
毛蛋自己都没整明白,和王爷吃味时,倒是会念叨她几句。
但只要她想的,毛蛋哪次不是无条件依着她。
想到毛蛋,归杳心头的燥郁抚平了,正欲足腕摇铃问问它在哪里时。
手被人牵住了。
皇帝语气有些忐忑,“珠珠儿,你是不是怪爹?
十三岁就让你上了战场,五年后归来本是待嫁的年纪,又让你去了南曜为质。”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归杳声音平静。
真正怨的,是她死了,他都不曾发现。
而她归来,出现在她面前,他亦不曾认出,亦或者还未想好要不要认,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近她。
“走吧。”
归杳不愿多言,路上,皇帝有点蔫蔫的,也没再追问。
到了京兆府,他拿出一块令牌,“叫藏澜过来。”
藏澜的确是抱着妻子要入睡了,得知是宫里的令牌,忙穿衣起身赶到了衙门,没想到竟是皇帝亲临,吓得就要跪下。
皇帝指了指归杳,同藏澜道,“你听她的。”
藏澜看见归杳,也懵,不知她怎会深夜和皇帝在一起。
归杳将王慈姑往他面前一放,“鬼市的人,嘴硬,劳烦藏大人给她松松皮。”
说完指尖一弹,禁了王慈姑的言,免她稍后胡言乱语。
藏澜在刑讯上确实很有手段,鞭子,夹棍,刺针轮番上了几道,王慈姑没多久就疼的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归杳眼皮都未抬,“继续。”
能被鬼市挑中,蛰伏在仇人身边,七年按兵不动的人,岂是软骨头?
归杳不愿与王慈姑浪费时间,索性让她多吃些苦头。
听着刑房传出的闷痛声,她缓缓抿着茶,脸上无波无澜。
王慈姑方才那些话,是奔着取小夜叉性命去的。
亲近的人最懂得怎么有效地伤害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这般行恶之人,归杳绝无心软可能。
皇帝乖乖坐在她身边,眼睛时不时地偷瞄她,见她脸上泛着冷意,他也不敢说话。
毛蛋带着李德顺找来。
李德顺着急上前,“老爷,您怎又出来了?”
他今晚本也打算出宫找归杳的,结果暗卫来报,皇帝又跑了,只得满城找人。
“夜深了,带他回去吧。”
归杳起身,语气淡淡,她该去审问王慈姑了。
衣袖又被扯住,皇帝小心问,“珠珠儿,爹还能再找你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