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在大都城里打听。不问具体的名字——那太危险了。他只是留意。留意蒙古权贵身边有没有来历不明的谋士、幕僚、客卿。
线索是在至元十五年的冬天浮出水面的。
阿拾从一个蒙古百户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安西王阿难答身边有一个汉人谋士,据说已经跟了安西王很多年,深受信任。那个谋士不姓蒙古姓,不穿蒙古袍,但说话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威严。百户说,"那个人不像汉人,也不像蒙古人。他像是什么都见过的人。"
隰衡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他的手没有抖,茶没有洒。但他的心跳了一下。
安西王阿难答。忽必烈的孙子,镇守西北的蒙古亲王。手握重兵,好大喜功,身边聚集了大量幕僚和谋士。
一个来历不明的汉人谋士。深受信任。"像什么都见过的人。"
是巫逐。
从那天起,隰衡的注意力从"观察蒙古朝廷"转向了"观察巫逐"。
他不能直接去找巫逐。两千五百年的经验告诉他,在敌人的主场暴露自己是最愚蠢的事。巫逐在大都经营了不知多少年,他的根基、他的人脉、他的信息网络,都比隰衡深一万倍。正面接触就是送死。
他只能远远地看。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脊背发凉。
巫逐不只是安西王身边的一个谋士。他在安西王的势力范围内建立了一个隐秘的网络——不是情报网,不是反叛组织,而是一个由不老者主导的、渗透进蒙古权力核心的控制体系。
安西王手下的十几个参议里,有三个是巫逐安排的人。西北几路的达鲁花赤,有五个跟巫逐有或深或浅的联系。甚至连安西王本人——那个好大喜功的蒙古亲王——他的很多决策背后都有巫逐的影子。
巫逐在做什么?
他在推动蒙古人的扩张。
这并不意外。蒙古人的征服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混乱——城破了,秩序崩塌了,旧的权力结构被摧毁,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这种混乱是巫逐最好的土壤。每一座被攻陷的城市、每一次大规模的杀戮、每一个崩溃的政权,都给巫逐提供了重新布局的机会。
但隰衡隐约感觉到,巫逐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不仅仅是蒙古征服的推动者。他在借蒙古人的铁蹄,建立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隰衡暂时说不出来。
但它在生长。像一棵种子埋在蒙古帝国的土壤里,根须向四面八方延伸,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隰衡在大都的夜色中站了很久。鼓楼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了。街上的行人已经绝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
他转身走回自己在城南的小屋。阿拾已经在里屋睡着了。他在外屋的桌前坐下,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他摊开的一张纸。纸上画着大都城的简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代表一个他怀疑与巫逐有关的人或机构。
这些点连起来,像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安西王府。
他拿起笔,在网的旁边写了一个字:种。
寿元之种。
巫逐手里有一颗寿元之种——这是隰衡两千五百年来确认的事实。但他在寻找第二颗。也许已经找到了。也许正在找第三颗。
十二颗寿元之种,散落在天地之间。如果巫逐能找到两颗、三颗、甚至更多——
隰衡不敢想下去。
他把纸折好,塞进桌腿的一条缝隙里。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巫逐在大都。巫逐在安西王身边。巫逐在寻找寿元之种。
他知道这些了。接下来他要做一件更难的事——他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阻止巫逐。
一个活了两年五百年的旁观者,要去阻止另一个活了两年五百年的操控者。
他唯一比巫逐多的东西,是赵孤城留给他的一句话——
你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