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权当收留个会养马又无处投奔的丫头罢了。
周起未发话,目光越过喀思的肩头,落在后方几匹马上。
视线扫过那匹毛色如金的黄骠马,周起眸光微顿。
他混迹军营这半年来,于相马一道虽算不上精通。
可这黄骠马骨架奇绝、神骏内敛,实乃罕见的绝世好儿马,前前后后,骑过了这许多的马匹,他又怎能看不出。
再回想方才祭奠前,这丫头还不忘先去照料马匹,伺候的手法老到,足见在养马一事上确有真本事。
虽识得是宝马,周起却并无强取豪夺之念。
一个孤女仅剩的活命本钱,他不屑去要。
喀思察觉到周起的视线,心头一紧。
她当即向左错开半步,恰好挡在黄骠马身前,双手将手中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周起见状,收回目光,故意将话往重了说:
“跟着我可没好日子过。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几百里外的苍牙堡。接下来的时日,皆是风餐露宿,多半要在荒野里扎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吃得了这份苦?”
喀思下巴一扬:“我吃得了。”
她心道,这一路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苦没吃过,这点赶路的累算得了什么。
只要不被撇下,怎么都行。
喀思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我的马得随我一道走。它们认生,离了我,旁人近不得身。你手下的人不懂马性,仔细给养坏了。”
周起终是失笑,随意摆了摆手:“行,随你。”
言罢,周起转过身,大步朝着落马坡大营的方向行去,招来亲兵吩咐明日启程的诸般事宜。
喀思牵着流沙,领着身后九匹种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周起的马队后头。
行出数十步,喀思停下脚,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坡上阿术几人的坟。
她用力咬住下唇,转过头,牵着马缰快步跟上。
落日犹在,暮意初生。
一行人踏着余晖,渐行渐远。
落马坡的晚风卷着黄沙呼啸。
周起只当自己带回个懂马的孤女,却不知牵进营帐的,乃是且弥国的玉沙郡主,更有一部《且弥马经》。
喀思自以为掩去了真容,正暗自盘算着如何考量这位将军,却不知女儿身早已被对方看破。
而暗处的简兮,独揽下国书盟约的惊天秘密与偷梁换柱的牙牌,谁也未曾吐露半字。
三人各自揣着不可告人的底牌,顺着同一条道,往落马坡大营走去。
......
平津西北,苍牙堡以北三十里。
野道逶迤,尘土飞扬。
暂代百户、统领苍牙堡游骑右哨的岳大鹏,扯着缰绳,领着一队人马在道上行进。
他抬眼望去,前方道旁的老树下,正横七竖八歇着一队军卒。
岳大鹏在马背上直起腰,抬起手臂往前用力一挥:
“大伦!你们左哨今日拢了多少战马回来?”
倚在树根处歇息的张大伦听见动静,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下巴朝身后低头啃草的马群扬了扬:
“就那么几匹。你那头如何?”
岳大鹏勒停战马,翻身跃下,大步走上前:
“俺今日才拢了三十二匹。”
张大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尘,眼睛一瞪:
“你小子!一天寻了三十二匹还不知足?我这两日加起来,都没你今日拢得多。”
岳大鹏咧开嘴,伸手拍了拍马背:
“嘿嘿,那你可得抓紧了。俺们右哨这十日下来,已经拢回来了六百三十九匹。大人可是立了规矩,拢回多少马,便给咱们补多少兵。算上原先拨给俺的一百骑,俺如今离着千户的位子,就只差二百六十一匹了。”
说到此处,岳大鹏垂下眼皮,心中暗自盘算。
自打接了这趟差事,每寻见一匹战马,他便要在心里将这差额过上一遍。
二百六十一,只要再拢回这个数,自己便能实打实地领个千户的差遣。
一念至此,他只觉身上气力翻涌,恨不能立刻翻身上马,去前头的荒原里再兜上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