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术抬起沾着血污的右手,轻轻覆在喀思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他转过头,望向周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却仍强撑着一口气:
“周大人,这是我结义兄弟的子嗣……我将他从故乡带出来,却没命带他回去了。”
阿术喘息愈发艰难:“他精通相马养马之道。大人……能否帮我照看他一二?他性子倔强,求大人多担待些,让他给军中喂喂战马,赏口饱饭吃便成。”
喀思拼命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我不留下!阿叔,你别死……”
阿术未理会喀思的哭求,直直盯着周起:
“若有朝一日,他想回故乡去了……恳请大人将我留下的马匹发卖了,充作盘缠,寻个稳妥的商队,将他送回龟兹……行吗?”
周起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汉子。
他虽已知这支商队乃是且弥人,此刻见这汉子至死都要借着龟兹商贾的名头替同伴寻一条退路,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周起并未点破他的谎言,只为教这义士走得安心。
他神色肃穆,重重点了点头:
“好,你大可放心。有我周起在,定保他周全。他若哪日想回去了,我亲自派人护送。”
阿术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些释然。
他将覆在喀思肩头的手缓缓收回,横置于自己胸前,冲着周起微微低首,行了一个西域郑重的礼数。
“几位……”阿术声音已细若游丝,“我还有几句交底的话,想同我这侄儿说。能否……让我们单独待上一会儿?”
周起未发一言,只转身向外走去。
简兮与桑蠡亦跟着退出门外。
木门轻响,雕花房门被严丝合缝地掩紧。
......
周起、桑蠡与简兮三人退出第一间雅室,反手带上房门,转身行至隔壁敞着门的雅间前。
屋内杯盘狼藉。
几名且弥护卫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有的半截身子趴在木桌上,有的仰面瘫倒在地板,皆已气绝。
简兮跨过门槛,探出两指在最近的一名护卫颈侧按了按。
“中了两种合毒。”简兮收回手。
她顺势在护卫的衣襟、腰带间摸索翻找,接着又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连着翻检了数人,皆是一无所获。
简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贼人逃得急,并未拿走半分物件。可这些人身上,一张能证身份的文牒信件都没有。”
周起眉头微聚:“这就奇了。他们若真是来边关求援结盟的番邦使节,身上必然携着国书或是信物。不然那伙贼人大费周章,又是下慢毒又是假扮掌柜,图什么?”
简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深知,若是将方才在喀思里衣中窥见的国书实情道出,周起定会陷入进退维谷的棘手境地。
简兮稳住声线,将惊天大秘咽回腹中:
“或许咱们想岔了,他们真就是来做倒买倒卖营生的寻常商贾。是贼人的探子探错虚实,摆了个乌龙局。”
桑蠡立在门边,一双锐目定在简兮面上,一言未发。
他太清楚简兮行事素来严谨,绝不会这般轻易下全无凭据的断语。
简兮察觉到桑蠡的审视,目光不避不让地迎了上去,随即移开视线,朝楼梯口望去。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木梯上传来。
望云楼掌柜提着长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奔上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