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万两几步上前,一把抄起布袋,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
“桑公子,您交代的差事我定办妥。不过您可得给我透个底,这趟差事不至于把命搭进去吧?金某人这把骨头虽说沉了些,可还没享够这人间的福分呢,若是折在这儿,可是大大亏本了。”
桑蠡微微牵动唇角:“金把头放宽心,凭你这身板,寻常蟊贼的短匕扎不透你这层肚皮。”
金万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腰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顺势道:
“那可说不准。刀剑无眼,真要是见了红,桑公子,这银钱你可得往上再添点!”
桑蠡抬手拢了拢袖口:“自然。你若真挨上一刀,我做主,替你加一百两现银。”
金万两本就不大的双眼挤成了一条细缝,猛地一拍桌案:
“一言为定!自古富贵险中求,这皮肉钱,我赚了。”
桑蠡起身行至窗沿,推开半扇窗棂。
视线越过嘈杂长街,远处人群中,一袭粗布短褐的杜飞抬起下巴,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
桑蠡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时辰到了,出去吧。”
金万两将布袋揣进怀里,隔着衣衫重重拍了两下,这才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迈出暖阁。
一路行至钱庄门首,金万两转过身,冲着同行的云起阁胖掌柜拱起双手,身子前倾,拔高了嗓门:
“多谢掌柜的关照!祝云起阁日进斗金,财源广进!金某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脑中记挂着桑蠡嘱托的方位,脚跟一旋。
哪知身子方才转过一半,步子尚未迈,北面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尖叫与杂乱的呼喝声。
三匹失了控的马自北面街上狂奔而来,马蹄在青石面上踏出一连串闷响。
街头有人扯着脖子嘶喊:“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原本熙攘的人流纷纷向两侧铺面躲闪。
沿途的干果摊、皮货架被撞得七零八落,货物滚落一地。
一匹黑马喷着响鼻,直直撞向金万两。
金万两收住脚,拖着身躯往路边木柱后侧身躲去。
斜刺里,一名扮作挑夫的巡防营暗哨跨步而出,腰背拧转,一记重拳悍然轰在黑马的脖颈处。
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发软,轰然栽倒在地上。
另外两匹惊马越过此处,继续朝前狂奔。
前方一名西域商贾逆着人流跃起,翻身跨上马背,用力向后拉扯缰绳。
另一匹马则被赶上的另一名暗哨拽住马辔,强行勒停。
这几匹惊马一闹,北面街道的客商皆涌上前来瞧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这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皆伸着脖子看那倒地不起的马匹,金万两也正拍着胸口顺气,目光落在马头上。
人群中,忽地传出一记破锣般的嗓音:“金万两!你的银票被人摸了!”
金万两浑身一颤,急急伸手扯开胸前的锦缎衣襟。
怀中空空荡荡,桑蠡交给他的布袋,已然不翼而飞。
金万两两步跨回长街正中,扯开嗓门四下张望:“谁?哪个手痒的偷了老子的银票!”
人头攒动间,他瞥见数步外,一人深垂着脑袋,正弓着身子,借着周遭人墙的掩护,快速向南面挤去。
街边有眼尖的商贩抬起手臂指向那处:“在那边!那个穿灰褐短打的!”
云起阁二楼。
周起双臂拄在窗棂上。
方才楼下惊马狂奔,他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他知晓这是贼人刻意抛出的障眼法,视线始终盯在金万两的胸前,未曾挪移半分。
可饶是如此,刚才那一阵人推马挤的混乱中,他竟未能捕捉到究竟是哪只手摸走了那个布袋。
此刻的长街之上,竟同时有七八个同样穿着灰褐短打、身形干瘦的汉子,在人流中分头乱窜,相互掩护。
周起手掌在木棂上压下一道指印,暗自思忖:这伙人行事端的是滑不留手,在这等乱局中取物如探囊,手段着实老辣。
他收敛心神,目光在下方如沸水般的人潮中快速游移,锁定了杜飞毫不起眼的身影。
周起嘴唇微动:“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