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柱香的光景过去。
寻常的精铁坯子若在这等猛火里炙烤,早该烧得通红瘫软。
可两人将那玄铁钳出炉膛时,只见其表层堪堪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泽,内里的幽黑却分毫不减,浑然不见半分将要熔软的迹象。
“大锤,试试火候!”莫云将玄铁稳稳压在铁砧上,侧首沉喝。
李大锤双臂肌肉贲起,抡圆了打铁大锤,一声大喝,朝着那块暗红的玄铁悍然砸落。
“铛!”
细密的火星如雨般四下迸射。
李大锤只觉双臂一阵酥麻,大锤竟被一股极横的反震力道弹开半尺。
待众人凝神看去,砧子上的玄铁依旧原型未变,受了这等重锤,表面竟连个凹痕都不曾留下。
心头激荡的狂喜悄然散尽,莫云敛去动容之色,满目郑重沉凝。
他凑近端详着那块慢慢褪去暗红的玄铁,微微沉声道:
“这玄铁太顽。咱们工坊这炉火虽旺,可要将它烧至能随心锻打的软度,火候还差着一截。”
莫云口中虽说着火候不够,眼底却未见半分气馁。
那双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眼眸里,反倒透着一股愈挫愈勇的执拗。
他出身莫家,自幼浸淫铸造之道,经手的好铁不知凡几。
越是这等刀劈斧凿皆不留痕的绝顶奇材,越能勾起他骨血深处的匠人傲气。
他随手将铁钳扔在砧子旁,顾不上擦拭额角被热浪熏出的汗水,转面迎向周起:
“大人,这等天赐的神材,若是因一时炉火不济便弃之不用,那才是暴殄天物!如今烧不透它,无非是炉膛的深浅、风箱的风力、石炭的配比还欠些讲究。这些掌炉控火的营生,正是我莫家几代人穷尽心血钻研的本行。”
莫云跨前一步,双手郑重抱拳:“请大人将这块玄铁放心留在工坊,容我琢磨些时日。我定要想尽一切法子,把这炉火的势头再往上拔高一层!哪怕是不眠不休,也要驯服了这块顽铁,为曹猛兄弟锻出一把绝世的宝刀来!”
周起看着眼前这位几近痴狂的铸兵大匠,内心生出几分期待。
“那便辛苦莫师傅了,只等曹猛握住新刀的那一日。”
周起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外。
工坊内一时静了下来,唯余火膛里石炭爆裂的细碎微响。
莫云立在红炉前,拇指顺着黑石边缘那若隐若现的幽蓝星纹摩挲,轻声呢喃:
“这块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里,睡着一把刀……且看我莫云把你唤醒。”
......
两日后,落马坡互市,云起阁后院的隐秘雅间。
屋子四角垂着避风的厚布帘,门窗紧闭。
桑蠡坐于主位,简兮在他身侧的圈椅中安静端坐。
长案对面,杜飞仰脖灌下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他比桑蠡二人早到了一日,此刻正将几张满是墨迹的草纸推到案中。
“这几日,互市里一共出了七桩大案。”杜飞点着纸上的记号,
“三天前的夜里,丢了财物的是个卖西域毯的胡商;前日清晨,是个贩香料的西域客;今早刚报官的,是个倒腾宝石的龟兹人。”
他将手边一个被撬开的黄铜挂锁撂在木案上:
“我带弟兄们去这几个苦主的住处查探过。下手干净。夜里摸进去的,门窗没坏,院子里的狗没叫唤半声。白日在街面上被顺走钱袋的,连苦主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个铺子口挨的刀子。”
杜飞环视二人,断然道:“这绝不是互市里那些临时起意的闲散毛贼。踩盘子、下手、望风,一环扣一环,铁定还藏着接应的暗桩。”
简兮探出纤白的手指,将那枚破损的黄铜挂锁拾起。
简兮
她垂眸端详着锁孔内侧极细微的划痕,指腹在铜面上轻轻刮过。
“这叫‘燕子抄水’的手法。”简兮眸光沉静,缓缓道出内里乾坤,
“用的是淬过火的极细铁拨子。寻常蟊贼开这种铜锁,多是拿硬铁丝乱捅乱撬,锁芯必会崩坏卡死。此人手法拿捏精妙,以巧劲缓缓拨开锁簧,并未伤及锁体本身。”
她将铜锁放回案上,抬眼看向杜飞:
“能在闹市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商贾的内衫钱袋,夜入客舍连惊醒犬吠都免了。这伙人不仅有严密的规矩,更有着深厚的盗门传承。”
话音刚落,简兮眉心极细微地折了一下。
不知为何,方才查验那锁孔划痕时,她总觉得这开锁的力道与刁钻的角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幼年时,在师父的堂屋里见过类似的残次锁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