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商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起。
周起眸光一寒:“但你记住了,日后若是再敢在咱们大宁的地界上设局骗人,老子剁了你的手!带着你的钱,滚。”
此言一出,周围的看客皆是满脸错愕。
拿一块破垫脚石抵一百两银子?这年轻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那胡商也是一愣,灰败的眼底迸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从地上爬起,刚要连声应承,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神色间多出几分局促。
“贵客仁慈。”胡商咬了咬牙,指着那块黑石,用磕磕绊绊的官话据实相告,
“但我必须对您说实话。您定是看出这铁石坚硬,可这石头……是我在荒漠路上捡的。它极重,我本以为是块绝顶的好铁矿,想着能换些钱财,费了力气才将它运来大宁。可这几日,我找了你们市面上的好几家铁匠铺,他们的炉火根本烧不透它!再重的大锤砸上去也留不下半点印子!大家都嫌它是块锻打不动的废石,不肯收,我才拿它当了垫桌子的铁砧。”
胡商连连摆手,语气诚恳:“贵客,您若执意要收,我自是谢您。但过后您可千万别说是我骗了您的银两,再寻我的麻烦。”
周起闻言,多看了这胡商一眼。
这番话与其说是良心,倒不如说是怕日后被寻仇的自保。
不过到了这步田地还知道把话挑明,不算彻头彻尾的烂人。
“走你的便是。”周起单手按住那块沉重的黑石,“这东西究竟是宝是废,全凭我自己的眼力,断不会去寻你的晦气。”
周起携着黑石,出了互市,一路策马回了云州军器局。
跨入签押房,他手腕一翻,将那方黑石“咚”的一声,搁在宽大的书案上。
桑蠡正伏案核对造办账目,闻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块泛着幽蓝星纹的黑石上,面露异色,伸手顺着石面抚过:
“主公,从何处得来这般大的一块玄铁?”
周起端起案上的瓷碗灌了一口,随意道:“刚从落马坡互市的一个西域胡商手里抵来的。”
搁下茶碗,周起看向桑蠡:“这几日落马坡互市里,可有什么扎耳的风声传过来?”
桑蠡收回手,理了理宽袖,回禀道:“主公洞烛。近两日,蠡不在落马坡,护市的弟兄确实接了几桩外商失窃的案子。蠡已加派了人手在街面上巡查。起初只当是外头流窜来的过路蟊贼,尚未深究。主公今日去市面,可是察觉出了不妥?”
周起走到一旁的木椅坐下:“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我亲眼撞见两桩。被偷的全是初来乍到、囊中阔绰的西域外商。”
他眸光敛起:“这不是寻常毛贼。你布在落马坡的暗哨与巡街军士是什么成色,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接连得手,且专挑生面孔下套,这伙人是踩好了盘子,有备而来。”
桑蠡闻言,面容肃然。
落马坡互市的命根子,全系在“安稳”二字上。
那些关外的客商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带着真金白银来此地交易,图的就是踏进这道牌坊便能保住身家性命。
若是“外商入落马坡必遭窃”的流言散播出去,这块招牌便彻底砸了。
客商一旦起了惧心,必定会重新退回雁雍等老商埠。
桑蠡上前小半步:“主公所言极是。自打咱们落马坡这摊子支起来,雁雍城里那些原本攥着大宗买卖的门阀商贾,少说被分走了一小半的进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雁雍互市背后那些有来头的人,定然眼红得很。这伙贼人只怕不是来求财的,而是冲着砸咱们的场子、要把生意重新赶回雁雍去的。”
周起微微颔首:“正应了你当初立互市时那番推演。既然是冲着咱们根基来的黑手,就断不能等闲视之,必须连根挖出来。”
他站起身:“军器局这边的账目和天工苑的修缮,你交代妥当后,便即刻赶回落马坡处理此事。我会传信去黑云寨,把杜飞调去给你差遣。查这等市井勾当,他帮得上你。”
话音微顿,周起随和道:“另外,你把简兮也一并带去。她出身奇门,对这些江湖上的阴私手段最是熟稔,或许能替你出出主意。你们二人也难得有个相处的机会。”
素来沉稳的桑蠡,面上悄然浮起一抹局促。
他即刻收敛心绪,端正身姿,双手交叠,躬身长揖及地:
“主公体恤。蠡定不辱命,必叫这伙人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