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寂然,四下不闻半点声响。
卫凌迎着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干脆利落地掀开衣摆,单膝触地。
“标下本就是个逃兵,从不在乎什么身后骂名。”卫凌背脊挺拔,斩钉截铁道,
“标下自幼熟读兵书,胸中所学,乃是统御万马、决胜千里的屠龙之术!朝廷没给过标下一兵一卒,是大人给了标下统兵的权柄。”
他抬起眼睑,眸光清明且决绝,直视周起:
“标下只看重大人敢把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全权交托,只认大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重!至于大人是要做大宁的忠臣,还是要当一方诸侯,标下一概不问!”
卫凌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毫无顾忌的狂傲与忠诚:
“只要大人能给标下兵带,让标下放开手脚去打仗,别说是一个平津城,大人便是要这大宁的万里江山,标下也定为您打下来!”
周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大步上前,双手托住卫凌的手肘,将他稳稳扶起。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周起敛去方才试探的威压,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两人重新落座。
周起将案头的几份公文归置在一旁:“过几日我便要去苍牙堡,亲去考校遴选暗翎卫的人手。你留在落马坡,继续招兵买马。”
周起看向卫凌,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月之期。我要你练出一卫建制的精骑出来。”
一卫建制,那便是五千六百人的大军。
卫凌闻言,面容不见退缩,只就事论事道:
“大人,练兵是标下的本分,不出三月定能成军。只是要建一卫骑兵,这数千匹战马与整套骑兵甲械的缺口实在太大,单凭咱们现在的底子,恐难成事。”
周起双手平按在木椅扶手上,从容道:“平津那一仗,咱们收拢回来的大批天狼战马与军械,返程途中我已尽数送去了黑云寨。我也早传了话,让寨子里的弟兄在后山深处伐木开荒,扩建营房与马厩。”
周起目光深远道:“你招募来的新兵,不要留在落马坡张扬。分批次、掩了行迹,全数送进黑云寨中隐匿操练。”
卫凌心头一亮,当即抱拳低首:“标下明白。”
交代完练兵的诸般事宜,卫凌躬身告退。
周起独自出了签押房。
他负手踱步,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大营寨门,来到了落马坡互市。
虽然前线战事已歇,但云州城内大军压境时紧绷的弦还未彻底松弛,城门的盘查依旧森严。
但这相隔云州城三十里外的落马坡互市,却闻不见半分战时的紧张。
青砖夯实的宽阔主道上,车辙交错。
周起停住步子,视线自街头扫向街尾。
原先那些用枯木和茅草随意搭就的破败棚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街道两厢,拔地而起了齐整瓦房与两层飞檐阁楼。
云州城里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商号,皆在此地盘下了宽阔的门面,挑出了烫金的招牌。
“大人!”
云起阁门前,正在盘点货物的胖掌柜眼尖,撂下算盘便小跑着迎了上来,腰身压得极低:“大人今日怎得空来市面上巡视?”
周起目光越过他,看向一队牵着骆驼、操着西域口音的胡商:
“那边刀光剑影,咱们这儿的买卖,倒似没受什么波及。”
胖掌柜直起身,顺着周起的视线看去,压低了嗓音回话:
“回大人的话,非但没受波及,反倒更旺了。天狼人叩关的消息一出,外头兵荒马乱,商路断绝。那些拉着重货的商贾不敢在野外乱跑,全挤到咱们互市里来避祸了。”
胖掌柜抬手虚指了指街道深处:“商客们心里都亮堂。他们私下里都传,这北境地界,再坚固的城墙,也比不上周大人巡防营的刀枪管用。只要踏进互市的牌坊,脑袋就算是保住了。”
周起迈开步子,顺着主街缓缓前行。
胖掌柜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越往里走,人声鼎沸。
酒肆里传出跑堂伙计拉长调子的吆喝,酒肉的脂腻香气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