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步子一顿,循着声音迈上正堂的台阶。
堂内暖香浮动。
顾怡岚端坐主位,正微微低着头摆弄茶具。
林红袖换了一身红色常服,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茶盏。
苏紫则坐在右首,手里捏着半块糕点,正偏过头说着话。
听见靴底踏在青砖上的沉响,女人们的交谈声霍然顿住。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周起立在门槛外。
端庄沉静的顾怡岚,野性未褪的林红袖,明艳骄纵的苏紫。
周起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在平津城外直面千军万马的绞杀,在中军大帐应对群帅的诘难,他连眉头都不曾动过半分。
可眼下,看着这三个单拎出来都能搅弄风云的女人,安安稳稳地聚在一处品茶,他竟生出一种踏入伏兵重围的局促。
这不是寻常后宅女子的拈酸吃醋。
这分明是自己的领地被悄无声息地占据,且占据者之间还达成了一种默契的意味。
周起手掌下意识抚上腰间的刀柄,拇指蹭了蹭刀首,干咳一声。
“你们三个……怎会聚在一处?”
顾怡岚放下手中的茶夹,眸子里透出几分洞若观火的从容。
她站起身,裙摆微动,向前迎了半步。
“怎么?咱们的千户大人在平津翻云覆雨、算无遗策,如今打了胜仗归家,瞧见我们几个女子和睦处着,反倒连门槛都不敢跨了?”顾怡岚语气和缓,打趣道,
“莫不是指望着我们在这内院里摔碗砸盆,好让你端起官老爷的架子,来断一断这后宅的官司?”
苏紫将手里的半块糕点丢回青瓷盘中,拍掉指尖的碎屑,下巴微微扬起。
“我不过是来府上探望顾姐姐,怎么,周大千户这宅子的门槛太高,容不下我?”
林红袖始终未发一言。
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仍旧斜倚着木椅。
一双在平津城外还敛着杀气的凤眸,此刻正似有似无地打量着周起。
视线在他紧绷的面上转了一圈,又落向他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林红袖的眼梢微微一挑,戏谑之意尽显无遗。
周起看着堂内的阵仗,心口轻漾,气息微促,随即松开握刀的手,大步跨过门槛。
周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边活动着发酸的两肩,一边径直走向顾怡岚。
“这十几日在马背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这身破铁甲实在压人。总算是活着回自家院子了。”周起话中尽显疲态,眉眼间连日厮杀的戾气尽数敛去。
顾怡岚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与满身尘土,明知他这番叫苦的做派有几分故意讨饶的嫌疑,眸光却还是无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扶着红木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便要迎上前去替他解开颈下的系甲丝绦。
还不等顾怡岚的手触到甲片,苏紫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这糙汉。”苏紫眉头蹙起,几步拦在顾怡岚身侧,
“顾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哪经得起你这般使唤受累?”
周起看了看顾怡岚,又转过头,视线落在苏紫那张明艳的脸庞上。
周起眼角微微弯起,脚下调转方向,朝着苏紫逼近了两步。
“我不过离家数日,你们倒亲近得像一家人了。”周起停在苏紫面前,双臂平平一展,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苏大小姐这般心疼你顾姐姐,不若你受些累,代她替我把这身重甲卸了?”
苏紫被他突然逼近的高大身躯罩住,原本理直气壮的气势陡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