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帐幔被人挑开。
一名斥候快步入内:“禀大帅,天狼大军已向北退却二十里,于白沙原安营扎寨!”
苏澈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宽大的舆图上。
曾先生捻着白须,慢条斯理道:“阿勒坦退而不走,这是想卖个破绽,赚咱们去夜袭,好给大军来一记重创。”
“不理他,任他折腾。”苏澈收回目光,“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赵雄跨前一步,抱拳急道:“大帅!这一仗若再放阿勒坦缓过气来,过不了三五年,北境又是一场恶仗!末将以为,该趁此余威,挥师北上,踏平天狼草原,以绝后患!”
帐内数名将校闻言,皆面露厉色,齐齐出列附和。
苏澈看着群情激愤的诸将,缓缓摇了摇头。
“草原平不了,赵将军。”
他抬眼望向帐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口吻淡然,藏着经年征战磨出的沉郁:
“那一片地方,土薄草厚,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当年犬戎散了,有北狄;北狄散了,又来乌桓;如今乌桓没了,又冒出个天狼。这草根,刨不掉的。”
“咱们大宁的兵粮,得从内地各道州府往前运。运一斗到边关,半路上人吃马嚼就要损掉三斗。大军若是深入草原一千里,光是运送辎重,就能把十万兵马生生拖死。”
“可他们呢?”苏澈转过身,面向众将,“牧场就是他们的粮仓,牛羊就是他们的辎重。马蹄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咱们守的是砖石垒起的城,他们根本无城可守。咱们打仗要算一年的存粮,他们一场白毛风,一冬就能迁出三百里。”
“这不是一仗两仗能解决的事。”苏澈语气低沉,
“前朝大乾武帝打了一辈子,耗空了国库,把手底下三位百战名将都熬死在大漠里,北方的边患灭了吗?没过几年,不照样卷土重来?”
“咱们这些边将,守的不仅是这几道关隘疆土。”
苏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给中原的子孙后代,多争出整整一代人的太平。”
大帐内一片寂然。
赵雄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默默退回了队列。
季长风等人亦是沉默不语,心底那股激愤被这番透彻的言辞压了下去。
苏澈神色一肃,回归主将的威严,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贺兰钧,今夜游龙卫加派两倍暗哨,游骑前出十里!营寨上的火把,一盏都不许灭。口令一个时辰一换,凡遇靠近营盘者,答错半字,即刻放箭击杀!”
“赵雄,威塞卫今夜和衣而卧,甲不离身,兵器放在手边。若遇敌军袭营,任何人只许依托拒马弓弩还击,敢有踏出营门半步追击者,军法从事!”
几名指挥使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诸般防务安排妥当,苏澈那张冷肃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笑意,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今日这一仗,是本帅十年来打得最舒坦的一仗!传令下去,今夜各营杀猪羊犒军,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但阿勒坦那头饿狼还在二十里外盯着咱们,今夜谁敢私自沾一滴黄汤,定斩不饶!等彻底把天狼人打回白骨河,本帅再开库房,与诸位痛饮!”
……
入夜,中军大帐内肉香四溢。
众将围坐在案几后,用短刀割着热气腾腾的羊肉。
季破虏大口撕咬着羊腿,浑然不顾往日世家少将的仪态。
他余光不时瞥向对面的周起。
今日阵前并辔,他亲眼见识了那杆重戟的摧枯拉朽。
方才帐内议事,他更惊叹于周起拿活口做筹码、撕裂天狼内政的毒辣眼光。
他心底自幼养成的傲气,已然被碾得粉碎。
此刻他嚼着这膻味极重的羊肉,反倒觉得比往日府里的珍馐还要痛快。
苏澈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落在坐在下方的周起和季破虏身上。
“你二人今日阵前并辔,斩敌将两员,更生擒了重山部的主将。”苏澈面带赞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季破虏听到这话,当即放下短刀,拿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油渍,挺直了腰板,满眼热切地看向苏澈。
谁知周起却咽下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手道:
“大帅,今日末将不过是上前凑了个热闹。这冲阵破敌的功劳,全赖破虏将军神勇,还有骁骑卫弟兄们拿命去拼。这功劳断然不能算在末将头上。大帅若要记功,便都算在骁骑、游龙、威塞三卫的弟兄们身上吧。”
他话音微顿,讨好试探道:“若大帅真要赏末将,周起不求金银嘉赏,只求……用今日这点微末苦劳,去抵一个过错。”
此言一出,帐内原本轻松的氛围顿时一滞。
正割着羊肉的赵雄停了刀,季长风更是眉头微蹙,众将皆是满脸狐疑地看向周起。
苏澈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锁紧,盯着周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沉声问道:
“你这厮,又捅了什么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