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动。人出来了,咱们就多杀两个,凑个本钱。”
言罢,周起催马贴近哈丹那匹坐骑,手中画戟翻转,宽厚的戟面重重拍在那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受了惊吓,发出一声长嘶,拖着倒挂在马镫上的哈丹,掉转马头,径直朝着天狼大阵的方向狂奔而回。
沿途磕碰跌撞,在泛青的荒原上犁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迎面冲来的天狼亲卫眼见主将尸首被马匹拖拽着反冲回来,阵脚顿乱。
众人顾不上再往前厮杀,纷纷甩开套马索,在半空中呼啸挥舞,急慌慌地去套那匹受惊的战马。
天狼亲卫们在阵前慌乱甩着套马索的当口,周起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舍。
他端坐马背,视线越过扬起的尘土,径直锁定了天狼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旷野极远,日轮高悬。
中军大纛之下,天狼大汗阿勒坦眼睫微压,阵前那宁将的面目被逆光模糊成一团黑影。
“那是何人?”阿勒坦出言询问。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拨动着指间的骨珠,干瘪的嘴唇翕动道:“大汗,是周起。”
听到这个名字,阿勒坦宽大的手背上绽出几根青筋。
阵前,周起单臂提戟,胸腔鼓胀,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旷野的风,遥遥送向天狼中军:
“阿勒坦!听真切了!我没杀你那三儿子,不过你也不用记我的恩情。我不杀特穆尔,是因为他蠢得出奇!”
周起手中画戟向后随意一挥,点向那几十车滚着白灰的头颅:
“你看,他上赶着给我送了这许多人头来记军功,我实在舍不得要他的命啊!”
草原部族笃信长生天,躯干完整方能魂归天际。
若被斩去首级充作南朝人的军功,魂魄便只能拘在泥淖之中,做孤魂野鬼。
此举在草原上唤作“截魂”,乃是对死者最恶毒的咒诅与羞辱。
狼头大纛下,喧嚣戛然而止,静得只余风卷旗面的猎猎沉响。
阿骨朵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阵前那一车车的首级,手中的骨珠停了。
老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嘶哑道,“绕袭平津的奇兵……败了。这煞星不仅毁了狼河关,竟连咱们切断韩岳后路的这盘棋,也给一并掀了。”
阿勒坦瞳孔骤缩。
特穆尔是死是活,他这做大汗的尚能硬起心肠不去计较,但那一万王庭精锐覆灭,意味着他苦心筹谋、借道室韦以夹击大宁右路军的宏图霸业,竟被眼前这个区区宁朝千户,生生撕出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口!
自己这几日在云州城外做出的围城声势,至此全成了一场落空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直冲脑门。
阿勒坦下颌的皮肉剧烈抽搐了一瞬,一把攥住马鞭的皮柄,口中犹如嚼碎了铁砂:“谁去取下此子首级?!”
旁侧的雪绒部小将骨碌儿听得火起,抓起链子锤便欲出阵。
还未及催马,一旁的老族长阿日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坐骑的辔头,连连摇头,攥紧了缰绳不肯放行。
没等骨碌儿挣脱,一员身形如熊罴般的巨汉催马越众而出。
此人乃是阿勒坦帐下亲卫千夫长,怯薛将军脱脱。
他头上罩着一顶覆面镔铁盔,铁面被打造成獠牙交错的兽吻模样,只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脱脱双手擎着一柄双刃大斧,隔着铁面瓮声回禀:“大汗,脱脱去取他脑袋。”
脱脱双腿猛夹马腹,重型战马狂奔出阵,直扑大宁军阵。
周起见敌将奔来,却一拨黑鬃马的马头,不疾不徐地退向了身后两千骁骑卫精锐。
阵脚处,周起勒住缰绳,偏过头,目光落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骁骑卫少将军:“季将军,这个归你了。”
季破虏等这一刻已不知熬了多长时辰。
他一拽缰绳,胯下那匹通体赤红的“胭脂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芦叶蘸钢枪在半空中挽出一朵枪花,季破虏连人带马化作一道红影,从大阵中飙射而出。
狂奔而来的脱脱见阵前换了宁将,面具后的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于他而言,宁朝人的性命皆如杂草,斧头劈碎谁的头骨并无分别。
脱脱双手高擎大斧,迎着季破虏的枪锋悍然劈落。
季破虏不敢硬接这等重兵刃的锋芒。
他双手握紧枪尾,以腰为轴,枪杆贴身划出一道半圆。
燎原枪法第五式·新月。
枪身紧贴着落下的斧柄向外一荡,堪堪将那重斧的劈砍轨迹卸偏。
季破虏只觉双臂大震,虎口隐隐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