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岳端坐在马背上,扫视了一圈那些神骏的战马与丰厚的缴获,拖长了音调道:
“周起他人呢?本镇在此,他为何不亲自来迎?”
马不六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道:
“回韩总兵,我家千户大人忧心天狼残兵反扑,已率轻骑先行一步探路去了。特留卑职在此打扫战场。”
“他倒是跑得快。”韩岳抚了抚颌下短须,下巴微扬,端起了一副指点江山的统帅做派,
“罢了。今日这一仗,算他周起没有辜负本镇的一番苦心筹谋。”
他目光越过马不六,投向远处的荒原:
“本镇这几日,以右路军数万将士的血肉为砧板,拖住了天狼与锦国的十万主力,早已耗尽了他们的锐气。你们左路军能窥破本镇的谋局,适时从侧背杀出,与本镇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也算是走出一步好棋。”
马不六心中哂笑:好一个不要脸的宿将,死里逃生倒成了你运筹帷幄。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恭敬应承:“韩总兵神威,我家大人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韩岳对马不六的恭顺颇为受用。
他微微偏头,给身旁的参军文墨递了个眼色。
文墨心领神会,当即催马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马百户,既然是两军协同破敌,这战后的规矩自然得按主次来。今日若没有我们右路军在正面死抗,凭你们区区几千人马,焉能击溃天狼奇兵?”
文墨手中马鞭一指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理直气壮道:
“这些天狼首级和兵甲,理当并入我右路军主阵的战果。你们带的人少,就别受累了。把东西留下,交由本参军归拢造册。届时上疏兵部,总兵大人自会在捷报上,替你们周千户请上一笔‘协同破敌’的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两千余匹战马,装出一副体恤的模样:
“另外,我右路军将士为顾全大局,血战数日,伤兵满营。先从这缴获里拨出一千匹无主战马,给我们伤兵代步。交割吧。”
这红白脸唱得可谓天衣无缝。
韩岳拿大局压人,文墨出面索要财物。
若换作寻常下级将领,被总兵的官威一罩,恐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哑巴亏。
可马不六是跟着周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连天狼王帐都敢去放火,岂会被这几句虚张声势的官话吓住?
此言一出,马不六身后的巡防营老卒们眼神齐刷刷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
老子们拼死拼活砍下的脑袋、夺来的战马,你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归拢造册”?
马不六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挑起一抹讥诮。
他缓缓站直身躯,平视文墨:
“参军恕罪。这恐不合镇北军的规矩。我家大人军令如山,边军向来是谁的刀斩的贼,首级便归谁,谁的马追的敌,缴获便归谁!这造册报功的差事,就不劳右路军的参军大人费心了。”
他拍了拍沾袍袖,接道:“至于战马,这些皆是天狼人的烈马,未经调教,右路军的步卒弟兄恐怕骑不惯,摔了反倒不美。在下还要赶回复命,就不耽搁总兵大人了。让道!”
“放肆!”
文墨勃然大怒,马鞭指着马不六的鼻子喝道:
“区区一个亲卫百户,敢跟总兵大人讲规矩?!右路军才是这平津地界的主军,你们左路军不过是客军协防!总兵大人愿将你们的功劳并入主阵上报,已是抬举你们!你敢抗命不交?!”
眼看文墨就要发作,韩岳却没有出声附和。
因为此时,韩岳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马不六,牢牢扎在巡防营队伍的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