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足轻重的千夫长,值当你拿命去换?”周起厉声质问。
林红袖停下步子,回转过身。
她眼底那丝微红终于逼成了红透的眼眶,却依旧梗着脖子,迎着周起的目光:
“我本就是个无牵无挂的女匪,贱命一条!顶得上一千骑兵么?”
她逼视着他,将多日来的委屈和着怒火一并倒出:
“周大千户何必发这么大火?莫不是怕我今日折在这林子里,往后那黑云寨的一众兄弟,你使唤起来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此言入耳,周起心头一沉。
陈醉那日在伏石岭上的一番诛心之言,再次跃入脑海。
这半个月连番血战,他日夜筹谋大局,竟未想到这根毒刺在她心里扎得这般深。
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衣甲上还带着树枝,却拿自己性命来赌气的女人。
周起那点初生的愧疚,顷刻间被滔天的怒意和后怕焚尽。
“一千骑兵?”
周起怒极,胸腔里发出一声短笑。
他手掌一把钳住她纤细的双肩,不容半点抗拒,将她整个人推抵在身后粗壮的老松树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
“林红袖,你脑子叫狗吃了是不是?!”周起盯着她,怒声喝道,
“你拿自己的命,去跟陈醉那个疯子的几句话较劲?!拿自己跟一千骑兵比,你就这般轻贱自己?!”
周起捏得她肩胛骨隐隐作痛,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穿:
“兵打没了,我能再去招!城池丢了,我可再去夺!但你林红袖若是今日死在这片林中,你让我去哪再找一个你?!”
林红袖后背抵着树皮,被他这番劈头盖脸的怒吼震住。
周起咬着牙,气息粗重:“我周起谋天下,用不着拿自己女人的命去当筹码!你若是再敢拿自己的命来试探,我现在便打断你的腿,直接将你绑回云州去!”
这番蛮横霸道的话语砸下来,林红袖眼底的倔强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偏过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抬手指着地上那具天狼尸首,声音微颤:“他看见了!”
周起眉头一皱。
“他看见阿木尔出刀救了我!”林红袖胸口起伏着,“若是让他活着逃回草原,这消息一旦透入苍狼王的耳朵,诺敏和阿木尔必会遭逢大难!”
周起整个人愣在当场。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不肯低头的女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自己确是错怪她了。
她孤身犯险,并非贪功,也非单纯泄愤,她是在还阿木尔的救命之恩,是在替诺敏扫除后患。
周起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钳住她双肩的手也卸了力道,语气软了许多:
“是我没想通透。方才……话重了些。”
林红袖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推开周起的手,转身便朝着林子外头走去。
周起跨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静默着走了一段路。
待到林子边缘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前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还在置气?”周起侧过头,打量着她的神情。
林红袖目视前方:“我置什么气?周千户是三军主将,我不过是你麾下听候差遣的一个部属,哪当得起你这般嘘寒问暖?”
周起停住步子,转身挡在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眸。
“什么部属。”周起眸光一暗,“你是老子的女人。”
林红袖眼睫微颤,心绪复杂道:“是么?”
她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既是你的女人,为何当把我带回云州,安置在府里,你却从未踏进过我房门半步?”
周起静静地看着她。
“我怎会不想进你的屋子。”周起叹了口气,“只是应承过你。我说过,要查清威远镖局灭门的真凶,替你报了血仇,再娶你进门。”
林红袖身形微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那双原本带着怨怼的眸子,眼底的冰霜渐渐化了开来,透出一层湿润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