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以前的怂样?分明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是个狠角儿。
比起王麻子那个只会咋呼的蠢货,这小子更狠,也更懂事。
只要能干活,能孝敬,管他是谁杀的?
想通了这一节,陈满心里的那一丝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把银子顺势往腰带里一塞,顺着刘书办的话头说道:
“刘先生过奖了。这周起……确实是我手底下的一块好料子,平日里我就看好他,也就是王麻子一直压着,没让他出头。”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给这事儿盖了棺,定了论。
不仅承认了周起的能力,还顺便踩了一脚死去的王麻子,把以前没提拔周起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既然刘先生都开了金口,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陈满一摆手,眼神却深深地刺了周起一下:
“周起,这伍暂时交给你带。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聪明人该怎么活。要是带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不该出的乱子……老子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去陪王麻子。”
“谢陈头儿栽培,谢刘先生提携。”
周起立刻打蛇随棍上,腰弯得更低了。
“陈头儿放心,小的这双眼睛亮着呢,知道路该怎么走。以后有什么孝敬,小的肯定忘不了两位大人。”
一场暗藏杀机的权力交接,就在这几句话和袖子里的银子之间,尘埃落定。
陈满都懒得写文书,指了指营房那边正在嚎丧的胖女人,王麻子的婆娘。
“那婆娘,怎么弄?”
“没崽子。”周起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按规矩办。”刘书办插嘴道,“没崽子就没资格留营。等她哭完了,周起,你负责把她送去镇抚司,重新发落吧。”
重新发落,那就是成为官妓,或者发给更下等的苦力营。
“明白。”
周起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
陈满和刘书办走了。
赵虎还站在原地,张着大嘴,一脸懵。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平时那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周起,怎么就跟这两位爷搭上话了?
而且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傍晚。
土屋里的气氛有些怪。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屋里的火塘显得格外珍贵。
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唯一的亮色,是锅里那块拳头大小的咸熏肉。
宁朝边军,每月能吃三回肉。
平时分饭,王麻子坐主位,赵虎坐次位,其他人蹲着吃。
今天,那个主位空着。
赵虎大马金刀地走过去,屁股一扭就要往那个位置上坐。
他虽然听到了陈满的话,但他根本不服。
“这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赵虎动作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周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属于伍长的大粗瓷碗。
“周起,你什么意思?”
赵虎站直了身子,一身横肉颤了颤,居高临下地瞪着周起。
“别以为陈头儿随口一说你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论资历、论身手,这伍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王麻子才刚没气儿,你就要上位?”
旁边的吴老三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朱寿则是一脸奸笑地看着两人,巴不得打起来好看戏。
周起没理会赵虎的叫嚣。
他径直走到火塘边,拿起勺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锅里那块唯一的咸肉捞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又把锅底最稠的那部分粟米粥,也刮进了自己碗里。
这原本是王麻子的特权。
周起端着碗,一屁股坐在了那个主位上。
“从今天起,这个位置我坐。这肉,我吃。”
周起夹起那块咸肉,咬了一口,油水在嘴里爆开。
他嚼得津津有味,然后抬起眼皮:
“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你姥姥!”
赵虎彻底炸了。
被一个平日里的怂包骑在头上,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起开!”
赵虎怒吼一声,抡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照着周起的脑袋就扇了过来。
这要是扇实了,最少在炕上躺三天。
角落里,顾怡岚吓得捂住了嘴。
然而,周起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就在巴掌快要落下的瞬间,他端碗的手稳如泰山,空出来的左手却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赵虎的手腕。
顺势往怀里一带。
同时,右脚往外一勾,正好踢在赵虎的脚踝处。
借力打力。
前世近身格斗的肌肉记忆,在这个身体里虽然打折,但对付一个只有蛮力的莽夫,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