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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掌眼(3 / 3)

“嘉庆本朝。”他说。“真的。但不是官窑精品——民窑细路。画工到七八分,最后两分没收住。釉面没问题,圈足修胎也是嘉庆特征。”

停了一下。

“碗沿内侧有人长期用过。痕迹很轻,但磨损是真实的。这不是摆设,是拿来用的碗。”

再补一句:“值不了太多钱。民窑器,品相中上。公道价四五百。”

说完后退了半步。

圆领衫男人抬了抬眼皮,看了看灰夹克老头。老头还是不说话。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红票子递过去。

一百块。

圆领衫男人接了,点点头,把碗从绒布上拿起来,收进柜子里。

陈旧看明白了。上午那三件东西是试他。下午这只碗是生意——老头想买,但自己不确定,要个外人的判断。

老头转身往外走。出了铺面,拐进通道。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枚五块硬币。

三十五块。递过来。

“辛苦费。”

陈旧看着那几张钱。三十五块。加上口袋里的一百四十八,一百八十三。

他接了。把钱叠好揣进裤兜。

“铜钱看不出来。”老头忽然说话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老燕京口音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枚乾隆通宝是真品,但你说的留不住东西——这话说得不对,也不算错。乾隆通宝量大,存世几十万枚,没人在乎一枚铜钱。你感觉不到很正常。”

陈旧没接话。

“鼻烟壶你看对了。料器民国,画工还行。”

停顿。老头看了他一眼。

“玉佩。”

陈旧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战国偏早。你说的兽面纹、高古玉,都对。那块玉佩的主人,西汉一个不大不小的诸侯王,拿它陪葬。之后被盗过三次。上面留的东西确实不好。你能感觉到,说明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厉害。”

两人并肩走出市场。太阳偏西了,暖黄色的光从遮阳棚顶上漫下来,把通道照得像老照片。

走到矮墙边上,老头停下来。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往矮墙上一放。

“刘德厚。”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别的什么都没有。连个头衔都没有。

“我在潘家园混了快三十年。没什么本事,就是看得人多。”

他端着保温杯,声音不紧不慢。“上午那三件东西,是我故意拿来试你的。铜钱、鼻烟壶、玉佩——三个等级,从轻到重。你要是三件全说对了我不信。全说对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蒙的。你说第二件里面的东西很浅——这句话不是蒙出来的。”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这手,学过?”

“跟我师父学过几年。”

“只学了几年?”

“够了。”

老头点了点头。不追问。抬手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还来。”

“来。”

“有人找你看东西,你就看。看了该收钱就收钱。别不好意思——在这行,不收钱的人比收钱的人危险。”

说完走了。不紧不慢。保温杯夹在腋下,棒球帽压着花白的鬓角,后背微微佝偻。

陈旧看着他的背影。

一百八十三块。一个肉夹馍。一张名片。

刘德厚。

把名片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帆布包外袋。坐回矮墙。手指重新贴住蟾蜍。温度“暖”。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厉害”。

不是夸他。是说了个事实。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市场里开始有摊主收摊了,金属管子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

矮墙对面,隔着十几米,一个摊位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陈旧身上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那个老板下午看见刘德厚带着陈旧从他的摊位前走过。

潘家园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