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安安面前。
"安安,"她说,"我走了。"
"嗯。"
"你保重。"
"嗯。你也是。"
念一踮起脚,在安安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爸妈,往车站的方向走。
安安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背影很小,很单薄,在冬天的晨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布包在她手里,一晃一晃,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走到巷子尽头,念一停下来,回过头。她看见安安还站在那里。她举起手,挥了挥。
安安也举起手,挥了挥。
念一转过身,消失了。
安安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大亮,直到太阳升起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直到风停了,直到空气里,只剩下冬天那种干冷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念一亲过的那一下。很轻。但很热。热到他掌心里,那股从程师傅那里传来的凉,都被暖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店里。
桌上,摆着六样东西。金缮碗、祠堂梁木、白底蓝花碗、陶片、碎瓷片、泥猫。泥手在他口袋里。泥箱子在他另一只手里。
他走到桌前,把泥箱子放下。箱子敞着口。他把泥手,轻轻放进去。泥手躺在箱子里,裂缝张着,像在笑。
然后,他把泥箱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那六样东西旁边。
七样东西,挨在一起。但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能"听"到笑、能"听"到疼、能"听"到"叮"的人。
安安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桌面是木头的。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暖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嗡。
不是一声。是一层一层的嗡。像念一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远了。像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像她亲在他脸上的那一下,热热的,还在。
嗡——
安安笑了。
他守着这儿。念一守着外面。
"守"的边界,不是镇子。不是院子。不是桌子。是"来过"的那一下。是"嗡"的那一下。
念一来过。所以她永远在。在泥手里。在泥箱子里。在泥猫的眼睛里。在桌面的嗡里。在安安的掌心里。
他守着这些"嗡"。等念一回来。或者,不等她回来。只要"嗡"在,她就在。
安安坐下来,拿起那只泥猫。泥猫裂着耳朵,断着尾巴,但眼睛是活的。他看着猫的眼睛。猫也看着他。
猫的眼睛里,有念一的影子。有她捏猫时的认真。有她埋泥手时的期待。有她听到陶片里的笑时的惊喜。有她亲他脸时的温热。
安安把泥猫,贴在脸上。
泥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念一的手温。有她的呼吸。有她的"嗡"。
他闭上眼。
在很深的寂静里,他听到了。
不是念一的声音。是念一"来过"的回声。
嗡——
像大地心跳。像泥在醒。像冬天过去,春天就要来。
安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