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二百一十七章 送行(1 / 3)

冬月初,天短得不像话。

下午四点刚过,太阳就斜到了巷子西头的屋脊上,把瓦片晒成一种半死不活的暖黄色,然后一骨碌滚下山去,留下半边天铁青色的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像一把钝刀子,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蹭。

念一不捏泥了。

她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只布包。布包是她妈用旧衣裳改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小学课本,还有她捏的那只泥猫、那只泥箱子。泥箱子干了,硬了,裂缝被泥糊过,又裂了。她把它包在最里面,怕磕着。

安安站在她旁边。

"要走?"他问。

"嗯。"念一点点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爸在城里找了活,我妈也去。我……也去。"

"什么时候?"

"后儿。大早上的车。"

安安没说话。他看着那只布包。布包不大,装得下念一所有的东西。但他知道,装不下的东西,还在。比如她埋在墙角的泥手,比如她刻在泥箱子上的"安"字,比如她听到过的陶片里的笑、木箱里的体温、老宅里的"吱呀"。

这些东西,布包装不下。但念一带着。

"安安,"念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儿。舍不得你。舍不得泥。舍不得……"她顿了顿,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纹,"舍不得那些''嗡''。"

安安蹲下来。他也看着门槛。门槛被几代人的脚踩过,磨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凹痕里,嵌着泥,嵌着灰,嵌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你带着''嗡''呢。"他说。

"怎么带?"

"你听过的,都在你这里。"安安指了指念一的耳朵,又指了指她的心口,"你听过泥手在土里咚咚,听过陶片里的笑,听过木箱子的疼。这些,你带走了,它们就跟着你走。"

念一似懂非懂。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很暖。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安安,"她说,"我走了,你还会''听''到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来过。你来过,这里就有你的回声。我''听''这里,就能''听''到你。"

念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门槛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脏了门槛。

"那……我还能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只要你回来,站在这里,''嗡''一下,就接上了。"

念一不哭了。她看着安安。安安的眼睛,黑亮的,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不是九岁孩子看九岁孩子的眼神。是那种,看过很多"来过",也看过很多"走"的眼神。

"安安,"她说,"你守着这儿。我……我守着外面。"

安安点点头。

"好。"

第二天,念一没出门。她把院子里那块埋泥手的地方,又挖开了。

泥手还在。干透了,硬得像石头,裂缝张得更大了,像一张笑着的嘴。她把泥手拿出来,捧在手里。泥手很凉,但凉得很熟悉。像河底的泥,像陶片上的指纹,像木箱子上的包浆。

她把泥手,放在安安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