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他消瘦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是被悲痛的刻刀深深刻了几道。赵磊带着刘工和吴老去接他,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陈凡没问公司的事,赵磊也没主动提。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
回到深微半导体,陈凡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三厂车间。他像往常一样,先去看那台光刻机,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仿佛在感受它的脉搏。然后,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块用“七一八”配方制成的晶圆,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良久,他才放下晶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磊。
“小赵,说说吧。”
没有责备,没有夸奖,只有四个字。但赵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知道,陈凡不是在问他结果,而是在问他过程。他立刻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厚达几十页的《H公司断供危机处置报告》,双手递上。
陈凡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看,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实验室的角落,就着一盏护眼台灯,一页一页地翻看。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刘工和吴老大气不敢出,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凡看得极慢,极细。他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偶尔会用铅笔在报告边缘写下几个字。赵磊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不怕陈凡骂他,就怕陈凡觉得他鲁莽,觉得他辜负了信任。
终于,陈凡合上了报告。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赵磊。
“二十吨德国树脂,价格是H公司的三倍。走越南中转,运费又加了四成。期货市场做了套期保值,但杠杆用到了五倍。为了抢货,预付了全款,没有留任何质量索赔的缓冲期。”陈凡缓缓开口,每说一句,赵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小赵,你这是在赌博。”
“陈叔,我……”赵磊想解释,但陈凡抬手打断了他。
“你赌赢了。”陈凡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你用金融手段,破解了技术封锁,保住了生产线,稳住了人心。反应快,手段狠,有魄力。在那种突发状况下,能有这样的决断,很难得。”
赵磊刚松一口气,陈凡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是,小赵,做企业和打仗不一样。打仗,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做企业,今天赢了,不代表明天安全。你这次的操作,有三个致命的隐患,也就是三个‘万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万一’,万一德国那批货质量有问题,或者根本就不是H公司的替代品,生产线全线报废,你怎么办?全款预付,连索赔的依据都没留。”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个‘万一’,万一期货市场走势和你预期相反,价格不是涨,而是跌,你那五倍杠杆,会让公司直接爆仓,血本无归。你买的价格保险,只能覆盖20%的跌幅,如果跌30%呢?深微半导体的家底,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个‘万一’,万一H公司或者相关部门,查到你通过越南中转的路径,认定你规避出口管制,深微半导体将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刑事指控。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刘工和吴老听得冷汗直流。他们只看到了赵磊解决了问题,却没想到这解决问题的背后,竟然埋着这么多地雷。赵磊的脸也白了,陈凡说的每一个“万一”,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自以为是的“成功”上。他之前的得意和自豪,瞬间被一种后怕的寒意取代。
“陈叔,我……我当时只想快点解决问题,没想那么多……”赵磊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陈凡站起身,走到赵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做我们这行的,尤其是做‘根’的事业,不能只靠冲劲,要靠体系,靠制度,靠对风险的敬畏。你这次是运气好,三个‘万一’都没发生。但运气,能靠几次?”
他转身,对刘工和吴老说:“刘叔,吴老,从今天起,我们要建立一套‘全面风险管理体系’。小赵这次的操作,要作为典型案例,写进我们的《危机管理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