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王辩:“邙山一战,我军虽胜,但折损了多少江淮老兵?”
王辩沉默了一下:“……约一万二千。”
“精骑折了多少?”
“三千余。”
段达又转向王仁则:“我军粮草还能撑几日?”
王仁则脸色微变:“……不足半月。”
段达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王世充:“太尉,邙山惨胜,江淮精锐折损过重。士兵疲惫,粮草吃紧。而李琚新得回洛、洛口两仓,粮草充足,士气正盛。我军若此时主动决战——”
他顿了顿:“是把仅存的底牌,一次赌光。”
帐中安静了下来。
王辩皱着眉头,王仁则攥着刀柄,脸色阴晴不定。
段达继续道:“属下不是怯战,我只是觉得,此刻与李琚决战,我军实处必败之势。”
他看向王世充:“此刻,不宜战。能谈则谈——哪怕多争取一天,我军便能多整顿一分,多摸清李琚一分底细。等到摸清了他的后手,再寻战机不迟。”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世充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四张面孔,每一张脸都在告诉他不同的答案。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双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眼睛。
从洛水诗会,到都水监,到杨玄感叛乱,到雁门解围,到回洛仓——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琚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时机。
靠的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然后倒着推演出了每一步该走的棋。
王世充缓缓站起身。
“李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布的局,我今日才看懂一半。硬拼,是自取灭亡。”
他转向郭士衡:“劳烦先生速往李琚营中——先谈。不带兵,不带刀,带一张嘴。”
王世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王世充想和他谈。”
郭士衡抱拳领命,转身出帐。
王辩忍不住开口:“太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世充抬手打断他,“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能看清棋盘的人,才有资格下棋。看不清的人,只能当棋子。”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座粮仓。
“我王世充,当了半辈子的枭雄。今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打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我得站到棋盘外面去,重新看看这局棋。”
帐外,郭士衡已经上马,策马向南而去。
远处,李琚的大军正沿着官道缓缓北上。
三万余步骑,旌旗如云,烟尘漫卷,宛如一条苏醒的长龙,朝着金墉的方向蜿蜒延伸。
没有人知道这条龙,要游向何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棋盘上的棋子,正在重新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