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酒杯从方才起就没换过姿势,酒面纹丝不动。
杨侗准奏“内外分治”时,他的食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琚补上那道恩赏时,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面上带着笑。
恭谨的、附和的笑。
但他眼底的光已经彻底凉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只剩最底层的湿泥和寒意。
他看得很清楚。
王世充不是制衡李琚的棋子,还被李琚亲手封进了“城外”的框里。
里外分明,权责清晰,两人之间没有缝隙可供他们文官插手。
卢楚坐在他侧后方,全程低着头,像是在专心品酒。
但从头到尾,他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一口。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直到宴席散场也没有松开过。
宴散时已是深夜。
李琚离席前与王世充在殿外廊下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明日调防”“回洛仓交接”之类的公务。
两人都笑着,声音也不大,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像一对真正的兄弟在话家常。
但廊柱的阴影里,元文都的身影一闪而过,脚步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琚没有回头,但脚步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留守府的门,上了自家马车。
回到府邸时,中门大开,灯火通明。
韦珪站在正堂门内,一身家常衣裙,发髻松挽,神色宁静。
她没有多问朝堂上的事,只是在他跨过门槛时微微欠了欠身,让侍女上前替他解了外袍,换了家常的软鞋。
堂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里衣。
香炉里焚的是安神的沉水香,烟气极淡,绕在灯罩上方,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李琚在堂中站了片刻。
满身的酒气、朝堂的烟火气、权谋博弈后的倦意,在跨过这道门槛的瞬间被卸了下来。
韦珪走到他身侧,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连日征战操劳,今日朝堂酬功,六郎定是身心俱疲。朝堂风波不息,归家便可安歇,无需再费心神。”
李琚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按在她手腕内侧,感受那里平稳的脉动。
然后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脸埋进她那柔软的胸脯里,闭了一会儿眼。
“天下未定,朝堂博弈无休,唯有归家见你,我方得心安。”
韦珪没有应声,只是让他在怀里静静靠了一会儿。
等到他呼吸稳了些,她才轻轻松开,朝身后吩咐道:“贵儿,带六郎去华清池沐浴解乏,今夜好生休养。”
朱贵儿躬身应诺,上前轻扶李琚,移步往后宅深处而行。
华清池。
水面上浮着花瓣,水汽氤氲。
池边铺着青石,石上搁着干净的巾帕和替换的衣物。
李琚来到池边时,看到一排人站在池边,愣了一下。
吴绛仙、代玉珠、袁宝儿、尹丽娘、张美蓉,五人垂首而立,衣裙素雅,发髻简净,脸上不施脂粉。
在氤氲的水汽中站成一排,像五株被雾气浸透的素色花枝,温婉恬静。
朱贵儿嘴角微微一弯,随即敛去,轻声解释道:“夫人体恤郎君连日征战劳顿、朝堂费心,特命我等在此伺候郎君沐浴休憩,舒展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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