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景行那本明华中学时期的物理讲义。
封面上“陆景行”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页角卷得比几年前更厉害了。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页脚有一行自己当年用圆珠笔写下的字:“那你错了。”那是她第一次翻看这本讲义时留下的批注,笔迹带着刚穿到这个世界时的陌生和笃定。下面是陆景行后来补的回话,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你说得对。”再往下,是她后来又补的一句,笔迹已经和这个世界的自己融为一体:“再往下写。”
她继续往后翻。这本讲义从明华中学带到京大,从老实验楼带到科技园。后面的页面陆续增添了新的字迹——陆景行做的补充批注,她在空白处画的实验流程图,某次组会时杭嘉叶在旁边贴的化学分析便签,林薇用铅笔标的设备参数修正。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彩色的数据图,是陆景梦贴上去的ISP-拓扑耦合器件首轮数据图,旁边用她工整的字迹写着:验证通过。
三代人的对话,在同一本讲义上完成了。
沈清把讲义合上,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数据中心。陆景梦正在处理新一轮的测试数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沈清把那本讲义放在她面前:“这本讲义现在交给你。前面是我们写过的,后面是空白页。该你写了。”陆景梦接过讲义,翻开看了看前面那些层层叠叠的字迹,然后抬头看着沈清,郑重地应了一声。她在当天的实验日志里写道:“姐姐把景行哥的旧讲义交给我了。这本讲义从明华中学到京大科技园,从退相干推导到ISP-拓扑耦合器件,每一页都有不止一个人的笔迹。我翻到最后那页空白页时觉得手里的笔很重。但姐姐说该我写了。那我写。”
四月初,季崇文寄来一份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他退休后花了近一年时间整理完成的最后一份文献汇编,收录了沈明轩从研究生时期的论文到最终手稿的全部学术轨迹。汇编按时间线编排,每一篇论文后面都附有季崇文手写的简要评注,标注该工作与研究中心后续成果的对应关系。早期结构材料界面理论研究对应界面热输运模型,中期界面失配效应分析对应多层界面协同框架,晚期界面量子效应猜想对应ISP非平衡态结构,中间穿插着沈明轩与季崇文在学术期刊上来回发表的商榷文章。
附信写得很长,但最后一段话沈清反复读了几遍:“这份汇编不是我送给你的。是你父亲通过我送给你的。他当年把手稿交给宋知远,把学术讨论记录留在我这里,把家信放在陆家老宅的铁皮盒子里——他把自己的学术生命分成了三份,交给三个不同的人保管。他不是怕东西丢失。他是怕自己等不到你长大的那一天。现在三份都回到了你手里。我的任务完成了。”
沈清将这份汇编放在研究中心档案柜最醒目的位置,与沈明轩手稿、赵教授的ISP复现报告、***的身份公开确认函并排陈列。四面档案柜装着四代人的笔迹——沈明轩、季崇文与***、赵教授、然后是研究中心整个团队。陆景梦路过时在档案柜前站了一会儿,对身旁的研究生说以前觉得传承是个很抽象的词,现在才知道传承就是几代人的手稿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六月初的周末傍晚,沈清和陆景行驱车到京郊那座可以俯瞰城市天际线的山顶。陆振廷曾在诺奖消息传来的那个夜晚开车带他们来过这里,后来研究中心每完成一个重要节点,他们就会来一次。没有约定,只是默契。
车停在山顶平台,远处京大科技园的灯光在暮色中清晰可辨。那栋三层小楼二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杭嘉叶在跑新一轮反应,数据分析室的灯也亮着——陆景梦今晚值班。更远处,城市的灯火铺到地平线尽头,像是地面上倒映的银河。
沈清靠在车引擎盖上,看着那片灯光。她的侧脸被远处城市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散,她没有去拢,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前世我习惯一个人看实验结果,觉得科学不需要别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山风听的,“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拿奖。那时候觉得这样很高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协作,不需要在深夜有人递一杯热水。”
她转过头看向陆景行。暮色里他的轮廓沉静如山地,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她很少提“前世”这个词,每一次提,都是在交付某种重要的东西。
“但这个世界每次出重要数据的时候,你都在旁边。从第一个散热模型开始,你在。退相干修正,你在。WTe2的低温测量,你在。诺奖台上,你在。苏黎世峰会的主旨报告,你在。ISP首轮验证——你在。每次都在。”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那片灯火,“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