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把这条评价转发给陆景梦。陆景梦收到消息时正在数据中心跑下一轮数据,她看了一眼屏幕,对旁边的研究生说:“审稿人说‘具有重要影响力’。我们今天加把劲,把第三轮复现数据跑完。”
赵教授是在论文预印本上线当天突然出现在研究中心门口的。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界面科学与量子材料研究中心”的铜牌看了好一会儿。林薇最先看到他——她从设备间出来准备去仓库领耗材,推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退后一步才认出来是谁。
“赵老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不需要提前说。”赵教授把档案袋递给她,“我是来交报告的。”
档案袋里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实验报告。封面手写着标题:《ISP纠缠信号独立复现实验报告》,下面署名:赵国忠,退休教授,京大物理系。报告正文按标准实验报告格式撰写——实验目的、仪器清单、样品制备流程、测量参数设置、原始数据图、误差分析、结论。他在报告结论栏里写了一段话:“使用研究中心开源的工艺手册,在非专业实验室条件下(家庭车库改造的简易光学平台)独立制备ISP样品,实测到纠缠光子对的关联信号,信噪比虽受限于设备简陋,但关联函数峰值位置与研究中心公开数据在误差范围内一致。附原始实验照片。验证人:赵国忠。”
沈清翻开报告的时候,手指在最后那行“验证人”的签名上停了一下。赵教授的签名一如既往地硬朗,蓝黑墨水,和陆景行专著序言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比任何同行评议都有分量。”沈清说。她把报告翻开举在手里,转身对着整个数据中心提高了半度声音:“赵老师用我们开源的工艺手册,在他的车库里,用旧示波器和二手泵浦源,独立复现了ISP纠缠信号。”
杭嘉叶最先反应过来,她从化学分析室走出来,接过沈清手里的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把林薇拉过来指着其中一页:“你看他用的泵浦源型号,这台泵浦源是你帮他淘的。”林薇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赵老师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旧设备可以练手用。我以为他要修着玩,就没多问。”
赵教授站在数据中心门口,背着手,看着这群他曾经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围着他的实验报告惊叹、争执、打趣。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浮了一丝。
沈清抬头对他说道:“这是您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用开源的工艺、简陋的设备、独立复现前沿成果。告诉所有人:科学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可以验证的事。”赵教授说这不是他给他们上的课,是他们给他上的课。他用这份报告回应他们开源策略中蕴含的核心理念——可复现的科学才是科学的公共验证基础。说完他正了正衣领,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作为你们曾经的老师,我也该交一份像样的作业。”
陆景行从机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回执。他把回执双手递给赵教授,说:“赵老师,您的报告我们正式接收了。这是存档回执。”赵教授接过回执看了看——回执上盖着界面科学与量子材料研究中心正式的文件存档章,编号那一栏写的是:IR-ISP-0001。独立复现报告第1号。
“编号0001。”赵教授把回执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后面还会有0002、0003。我那份报告只是个开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摆摆手,“你们忙。那份报告我花了两个月,报告里有几组失败数据也留给你们做个参考。”说完转身走了。他到门口时补了一句:“下次来带新的。”
沈清将赵教授的实验报告放在研究中心档案柜最醒目的位置,与沈明轩手稿、季崇文的文献汇编并列。
国际纯粹与应用物理学联合会正式发函,邀请沈清和陆景行担任下一届国际量子技术峰会的联合**,主题建议为“界面科学与量子技术的交叉前沿”。沈清收到邀请函时正在处理赵教授实验报告的归档工作。她把邀请函放在陆景行桌上,说了一句:“交叉前沿——我们这几年做的所有东西,从散热材料到ISP,都在这个题目里了。”陆景行拿起邀请函看了看,说峰会主题的后半段还留了一个位置——交叉前沿,后面应该还有内容。沈清说后半段是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与此同时,另一封邮件出现在沈清的收件箱里。没有主题,没有署名,落款处只画了一个几何符号——她见过这个符号。在沈明轩基金申请书的评审意见栏里,在峰会年度报告的专家标注页上,在季崇文多年前寄给沈明轩的那封信的笺纸角落。只是这一次,邮件的语气不再是试探。
“沈清教授:我从季崇文先生处获悉他已完成退休交接。多年来我以匿名方式关注你们的研究,从界面热输运到多层界面协同,从拓扑边缘态到ISP纠缠光源。每一个阶段的成果都让我确信——这个方向已经交到了正确的人手里。作为已退出学术事务的老同行,我已无遗憾,唯有感谢。若有需要,可在下届峰会上以公开身份见面。届时,这个符号的使命也将正式终结。预祝峰会成功。”
陆景行看完邮件,说这个符号的使命和季老师一样——从关注、保护到最终公开。一个时代的匿名方式,在他们这一代可以结束了。沈清将邮件打印出来放进研究中心的历史档案册,在存档页上标注:自本邮件后,该符号不再出现。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因为科学不需要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