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昭仪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但她的目光落在那支点翠凤钗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知道这批首饰的价值,更知道柳絮把话说得再委婉,本质上是一场交易,她帮柳絮把三皇子安全送出洛阳,柳絮帮她脱身,刘皇后的首饰就是她后半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本。
“皇后娘娘自己呢?她不走?”冯昭仪忽然问。
“皇后娘娘说了,她是大唐的皇后,天子死社稷,皇后没有跟着偷生的道理。她也让奴婢替她护着三皇子。”
冯昭仪沉默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将锦囊轻轻推回柳絮面前。
“这些首饰本宫并不需要。皇后给三皇子的东西,理应用在三皇子身上。本宫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够本宫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本宫这辈子没有孩子,三皇子虽不是本宫亲生的,但这些年时常来凝香殿玩耍,本宫看他从襁褓长到会跑会跳,若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你不用拿这些首饰换本宫的承诺。”
她说完站起来,转身走进内殿去换衣裳。等她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脸上未施脂粉,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和洛阳城里任何一个殷实人家的中年妇人没有任何区别。青禾和翠屏也都换上了粗布衣裳,背上各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少量干粮,贵重首饰都缝在衣襟的夹层里。
“你什么时候走?”冯昭仪问。
“奴婢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处理。”柳絮没有正面回答,“娘娘请放心,奴婢会尽快追上你们。”
冯昭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皇帝交给这丫头的,恐怕不止护送三皇子这一件事。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涩,有点酸,皇帝宁愿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从浣衣局里捡来的小丫头,也不肯对她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人多透露半句,换了从前,她大概会怨恨,会不甘。但现在,面对敌人都要打进来了,她的皇妃身份已经变了,再纠结过去毫无意义。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凝香殿后院的角门被无声地推开。柳絮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熄了火的灯笼,沿着宫墙内侧的夹道快步前行。冯昭仪跟在后面,青禾抱着还在熟睡的三皇子走在中间,翠屏背着包袱垫后。三皇子被裹在一床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被里,嘴里含着半块麦芽糖,睡得正沉,外面兵荒马乱、国破家亡的动静,半点也没有惊动他。
广运门的值守禁军果然正在换岗。新旧两班正在交接腰牌和口令,谁也没有注意到几道黑影贴着墙根从夹道尽头快速掠过,消失在了杂役房后面的废弃夹道里。出了夹道就是归义坊,冯家药材铺的后门虚掩着,老管事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听见敲门声立刻把门拉开,引着她们穿过堆满药包的仓库,上了停在前院的两辆驴车中的一辆。青禾抱着三皇子钻进车厢,把棉被又裹紧了些。翠屏跟着爬上去,缩在车厢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冯昭仪站在驴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抬手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老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药材铺的前门,汇入了城南逃难的人流中。出城门的时候守军盘查了几句,老车夫指了指车上的药包,说去伏牛山送药材,守军闻了闻麻袋里的艾草味,挥挥手放了行。
驴车沿着土路颠簸前行,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惊起了林中一片飞鸟。冯昭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三皇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孩子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看周围陌生的人和环境,忽然问了一句:“父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