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拉尔森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后,花正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那间狼藉的客厅中央,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茶几翻倒在地,玻璃碎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墙上的凹痕周围有细小的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沙发垫子被扔在地上,其中一个上面有一个明显的脚印。厨房的门框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的。她蹲下身,捡起那个被摔碎的相框,照片中一家四口笑容灿烂——安妮、她的丈夫托尔,以及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照片拍摄于某个阳光明媚的海滩,背景是碧蓝的海水和白色的沙滩。那时的安妮,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花正的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摩挲着,然后将相框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他们步履匆匆,各自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普通的公寓楼中,一个女人的生活刚刚被彻底撕裂。
她的手机响了。是叶寒打来的。
“花正,安妮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轻度脑震荡,两根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这些伤是长期累积的结果,不是一次性造成的。”叶寒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花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长期累积……也就是说,她至少被打了几年。”
叶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的。医生说,有些旧伤已经钙化了,至少有五年以上的历史。”
花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年。安妮忍受了五年的暴力,却一直没有寻求帮助。直到今天,当她面临生命的威胁时,她才终于拿起了电话。
“她现在怎么样?”花正问道。
叶寒说:“情绪稳定了一些。护士给她打了镇静剂,她正在休息。但她说,她想见你。”
花正睁开眼睛。“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花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狼藉的客厅,然后转身走出了公寓。她轻轻地关上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为安妮过去五年的痛苦画上了一个句号。
当她赶到医院时,安妮已经醒了过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脸颊上的淤青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的手腕上绑着绷带,那是她在挣扎时被丈夫扭伤的。看到花正走进病房,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花正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好好躺着。”
安妮重新躺下,目光在花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清晰:“花正女士,谢谢你来看我。”
花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叫我花正就好。感觉怎么样?”
安妮苦笑了一下。“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但比起以前,这次算是轻的。”
花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安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安妮点了点头。
花正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求助?五年。你忍受了五年的暴力。是什么让你今天终于拿起了电话?”
安妮的目光变得空洞起来,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病房中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花正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她。
终于,安妮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因为害怕。我一直害怕。害怕他报复,害怕别人不相信我,害怕失去孩子,害怕没有经济来源无法生存。我害怕很多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但今天,当我女儿看到我脸上的伤,哭着求我离开他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再害怕了。我害怕的东西很多,但我更害怕我的女儿将来也像我一样,生活在对一个男人的恐惧中。”
花正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安妮的手。“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女儿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安妮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可是,我还是害怕。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害怕他出狱后会来找我。害怕我一个人无法养活两个孩子。”
花正的手指在安妮的手背上轻轻敲击着。“你不用一个人面对。护芳盟会为你提供法律援助、心理辅导和职业培训。我们还会帮你申请保护令,确保他出狱后无法接近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安妮的目光在花正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用力地握住了花正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花正摇了摇头。“是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两人沉默了片刻,病房中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花正看着安妮,看着她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安妮的康复之路还很漫长。身体的伤口可以愈合,但心灵的创伤需要更长的时间来修复。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