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插嘴。”
可她心里那股紧绷松了半寸。
陈大力这个傻壳子用得正好。外头人听不出什么算计,只觉得一句憨话糙得在理。真正要害却落下去了。手印不能替眼睛出门,这比她说十句规矩都管用。
会议屋外头,七月的日头往窗纸上照。屋里闷,陈大力肩上汗湿了一片。他刚才帮公社搬了两捆旧账桌,又挑了两桶水,背心贴在脊背上,肩胛一动,布料底下的筋肉绷得结实。
许秋雨念完条文,眼神不小心落到他肩上,赶紧把目光挪回纸上,耳根泛热。
孙桂芝瞧见了,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把水碗递给陈大力。
“喝水,别杵那儿像堵墙。”
陈大力接碗,指尖蹭到她手背。
“娘,俺堵风。”
孙桂芝手一缩。
“你堵嘴还差不多。”
马红霞在旁边把笑压回嗓子里,辫子都晃了一下。
短会继续。
马主任让两个外屯代表各自报路线。小柳沟那边主要走东沟口,过一片水洼地,再绕老榆树到靠山屯。前梁子有两条路,一条从大路绕远,一条抄近经过老砖窑。
赵兰一直没多说话,听到老砖窑三个字,手里的小本翻开。
“你们常走老砖窑?”
前梁子代表点头。
“近。老砖窑废了好多年,墙根能歇脚。背袋子的都爱在那儿缓一口气。”
程晓菊抱着竹牌匣子挪到桌边。
“歇脚时袋子放哪儿?”
“低墙上,或者灰坑边。咋了?”
赵兰没接“咋了”,只写:前梁子近路,经老砖窑,常停袋。
周小满站在孙桂芝身后,听见停袋两个字,眼睛动了一下。她想起刘嫂子袋绳里的淡蓝纸屑,又想起旧接待柜后墙的草绳毛,手指下意识捏紧竹牌盒。
孙桂芝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记路,不记人。”
周小满点头。
前梁子代表看她们这样,有点发毛。
“俺们就是歇脚,不是干坏事。”
孙桂芝看向他。
“没人说你干坏事。正因为好人也会歇脚,所以要写明白。袋子在哪儿停过,谁看见了,谁没看见,都有账。”
马主任点头。
“这句话也写进会议记录。”
程晓兰笔尖飞快,写完又把纸递给许秋雨看。许秋雨改了两个字,把“必须”换成“应当”,又把“证明清白”换成“便于复核”。
孙桂芝看得懂她的意思。
说“证明清白”像先把人当坏人,说“便于复核”才是公社话。
陈大力低头摆弄草绳,心里冷冷过了一遍。
小柳沟东沟口,前梁子老砖窑。
一个水,一个灰。
这两处都适合停袋、换绳、塞纸,也适合把普通送样人绕进去。对方要的不是马上偷多少山货,是试程家的规矩出门以后还稳不稳。
这年头做事,纸上的一句错话,能害一个穷户全家饿肚子。
所以他不能让程家追得太快。
傻子只能说傻话。
“马主任,俺有个笨主意。”
马主任现在听他开口,反倒不嫌烦。
“你说。”
陈大力举起草绳。
“先别收一大堆。先让两个屯各送几小袋,袋子少,好看。要不袋子多了,眼睛不够用,手印又想替眼睛干活。”
会议屋里静了静。
孙桂芝盯了他半瞬。
许秋雨立刻接住。
“这办法稳。先试送,每屯三户到五户,优先贫困户和妇女组能见证的人家。流程走顺,再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