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可她看的不是那些文件,是陈岩石的口供。
那个名字她很熟悉。
侯亮平去过两次汉东。
第一次的时候,陈岩石两口子没少照顾他,时不时还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小侯啊,在汉东好好干,有什么事跟叔叔说。”
那声音热情、爽朗,带着老干部特有的那种长辈式的关怀。
她接过几次电话,客气地回应几句,然后挂掉。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了休的、喜欢管闲事的老头。
现在这个“普通的老头”,坐在汉东留置室里,手铐在腕间,面对反贪局的审讯,承认自己私藏了文物,承认自己把一只价值连城的杯子摔碎了。
……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陈今朝。又是陈今朝。
这个名字从她第一次听到起,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侯亮平栽在他手里,沙瑞金栽在他手里,现在连陈岩石也被他收拾了。
她爹钟正国在汉东被他压得抬不起头,赵立春和梁群峰在内阁连句话都不敢说。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把汉东变成他一个人的天下吗?
……
她睁开眼,拿起那份口供,又看了一遍。
“我捡的,我以为是垃圾,我不知道那是文物。”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太多次类似的案件材料里见过太多类似辩解之后才会有的、讽刺的、复杂的表情。
一个在Z法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检察长,会看不出那两件东西是文物?
那釉色,那胎质,那器型,随便一个古玩市场的小贩都看得出来。
可陈岩石说他不知道,而反贪局采信了他的“不知道”。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他知道,就像没有人能证明他不知道一样。
这就是陈今朝的手段,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
她放下口供,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陈岩石和侯亮平的合影,在陈岩石家的院子里拍的,阳光很好,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侯亮平穿着便装,陈岩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景是那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白色的瀑布。
那是侯亮平去汉东不久后拍的。
她记得那天侯亮平打电话回来,说“陈老两口子非要留我吃饭,推都推不掉”。
她在电话这头笑了笑,说“那你就吃呗,别辜负了老人的心意”。
现在陈岩石被抓了,侯亮平开除D籍,被逼离婚。
而她爹在汉东孤立无援。
……
这三件事像三条线,被一只手攥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套在她脖子上。
她攥紧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陈今朝这一招,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他抓陈岩石不是为了文物,是为了陈岩石背后那些人。
陈岩石在汉东政法系统盘踞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认识的人从汉东排到帝都。
陈今朝要动那些人,必须先动陈岩石,把陈岩石这根柱子拆了,上面的屋顶才会塌。
而她爹钟正国,正站在那片屋顶下面。
……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帝都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她看着那片灯火,心里那座山越来越重。
她爹在汉东撑不住了,她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