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市委,一号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几声零星的爆竹声穿透双层玻璃,隐约传进屋内,提醒着人们今天已是大年三十。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正处于免提状态。
“杨书记。”
电话那头,清水县委书记周炳润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几分过年应有的喜气,但吐出的字眼却绵里藏针:
“老朱同志已经在县纪委那边配合调查两天了。今天是除夕,华夏人的传统,天大的事也得让老同志先回家跟老婆孩子吃顿团圆饭嘛。再说,老朱在县里分管农业,年后马上就是春耕筹备,一堆摊子等着他拍板。”
周炳润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而且,退一万步讲,如果年后纪委调查清楚了,证明老朱同志没有重大过错。这长时间把一个县领导班子成员留在纪委喝茶,底下的干部难免会风言风语。到时候人放回来了,老朱在县里的威信受了损,这以后的工作,怕是不好开展啊。”
杨海金坐在真皮椅上,手指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听着这番话,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周炳润这番话,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官场语言艺术。他绝口不提“放人”或者“求情”,通篇全是在讲“传统”、“春耕大局”和“干部威信”。
这实际上是在给市委挖坑:大年三十你把人扣着,这是不讲人情;如果最后查不出死罪把人放了,导致干部威信扫地、基层工作瘫痪,这口破坏地方政治生态的黑锅,就得市委来背!
杨海金将香烟丢在桌面上,凑近话筒,声音沉稳又客气:
“老周啊,你的顾虑市委清楚,这也是为了清水县的大局着想。”
“不过,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独立程序,老裴办事向来稳妥,他心里有杆秤。”
杨海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清水县的盘子要稳,但市委看的是整个大川市的棋局。你作为县委班长,安抚好底下的同志是你的本职。至于案子怎么定性、人什么时候走,市委自然会统筹考量。把心放在肚子里,过个好年。”
说完,杨海金直接按断了免提。
这就是杨海金的处世之道,先肯定你的大局观,接着直接用“市委统筹”四个字堵死了周炳润继续试探的嘴——我是你的上级,这盘棋怎么下,轮不到你一个县委书记来教我做事!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手里拿着一盒特供火柴,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擦燃火柴,双手护着微弱的火苗,替杨海金点燃了那根香烟。
“周炳润的电话?”方正行甩灭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顺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来给朱友良要人的。”杨海金吐出一口浓烟,冷笑了一声。
方正行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是除夕,老裴那边还把一个副县长死死地按在审查室里。不仅清水县,连市里几个清水县走上来的同志都有点坐不住了。书记,这压力可全聚到您这儿来了。”
“这还不是张明远给我揽的烫手山芋!”
杨海金屈起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火气:
“这小子,拿着我给的督导组尚方宝剑,不去查大厅里盖章的,反手一刀直接剁在一个副县长的脖子上!他这是要把清水县的天给捅个窟窿!”
方正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开始了他极为熟练的“和稀泥”:
“年轻人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到有虫子在爬,就想一脚踩死,哪里顾得上看这虫子趴在谁的脚背上?”
方正行叹了口气,看似在批评,实则在给张明远开脱:
“他就是个搞经济的轴脾气,不懂这里面的政治人情。但话说回来,书记,要是没他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狗劲儿,那二十五个亿的投资,也砸不到咱们大川市的地面上啊。这把刀,快是快了点,偶尔割着手,但也确实能打开局面。”
杨海金听着大管家的这番开脱,夹着香烟的手指虚点了点他,没好气地骂道:
“你少在这儿给他打掩护。他不懂政治人情?他比谁都精!”
杨海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我倒要听听,这只小狐狸能不能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盘残局他打算怎么收场!”
……
清水县,明珠花园小区。
厨房里传来排骨下油锅的“滋啦”声,混合着炸带鱼的香味,年夜饭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张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