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耜心下一凉。辛弃疾的信,他通过留元长之手已经看过了。辛弃疾说的是“拖”——用宋国的举国之力,把金兵拖在战场上,拖到他们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不得不退。那是拼国力的仗,不是拼一时的胜负。但韩侂胄想的却是“拖到金人求和”。有了这心,还怎么赢?求和是对方的决定,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你拖,人家也可以拖;你求和,人家不一定答应。彭耜看着韩侂胄那双眼中有光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朝韩侂胄抱了抱拳。
“相国,我回碧萝山庄辞行。辞过行,立刻起程入蜀。”
韩侂胄大喜,连说了几个“好”字,又怕彭耜不走,当场拍板让留元长跟着。名为“协助”,实为“监管”——彭耜知道,留元长也知道。两个人走出太师府,留元长走在前面,彭耜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碧萝山庄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槐树更绿了,台阶上的青苔又厚了些,门楣上“碧萝山庄”四个字的金漆斑驳了几处。彭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一个灰衣汉子正坐在门房后的阴凉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曲三。曲灵风。他的腿还是没有全好,但他的精气神比在牛家村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他看到彭耜,站起来,抱了抱拳,没有叫“彭真人”,也没有叫“道长”,只是叫了一声“彭兄”。
彭耜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口袋,不大,鼓鼓囊囊的,递到曲灵风手里。“曲三哥,这是给鸢丫头的。我着急入蜀,不能亲手给她了,你替我转交。”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曲灵风听出了那随意底下的郑重。他把口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替鸢丫头谢谢彭兄。”
留元长站在彭耜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个看门的,不值得他费神。他自然也无从知道那口袋里是什么。
彭耜和曲灵风擦肩而过,进了庄。曲灵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把口袋揣进怀里,嘴角动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不对,但他的为人机警,面上不露分毫,转身回了门房。
庄里面,潘常吉已经得了消息,在花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长袍,头发挽着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玉簪,脸上没施脂粉,肚子已经显怀了,高高地隆起来,把长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彭耜从照壁后面转出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眶却红了。彭耜的脚步加快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当着留元长的面,他不想显得太儿女情长。
“你——身子还好?”
“好。都好。”潘常吉的声音有些哑,但她笑着,“这孩子听话,不闹人。”
彭耜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光。他想起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怀上;想起上一次见面,他们还在争吵;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想起他欠她的。他看着潘常吉隆起的肚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不如她肚子里的那个重要。
留元长站在彭耜身后,咳嗽了一声。潘常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淡了几分。“留师兄也来了。里面坐吧,我让人备了莲子汤,解解暑。”
三个人进了花厅,分宾主坐下。侍女端了莲子汤上来,白瓷碗,莲子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彭耜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甜不淡,火候刚好。他又舀了一勺。潘常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没有说话,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