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我把你交给官府。官府怎么处理,你自己知道。他们在琉球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林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在北京六年,每天站在总理衙门口。我看见那些从琉球逃出来的人,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浑身是伤,有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命。他们跪在衙门口,跪在雪地里,跪到膝盖烂了,跪到腿断了。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看他们。”
那人的眼泪流了下来。眼泪是咸的,流进嘴角,流进干裂的口子里,蜇得生疼。他抽泣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叫林阿水。”
林义看着他。“福州哪里?”
“仓山。麦园路。”
林义的手紧了一下。麦园路。庐山轩就在麦园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你爹做什么的?”
“拉车的。在码头拉车。”
“你娘呢?”
“在家里做饭。洗衣服。”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油灯从门框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照在那人脸上。那人眯起眼睛,光太刺眼了。
“谁让你来的?”
“照相馆里的日本人。”林阿水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他们给我钱,让我盯着这扇门。让我看什么人进来,什么人出去。几点亮灯,几点熄灯。谁住楼上,谁住楼下。”
“还有谁?除了你,还有谁?”林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阿水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很多人。码头上也有。茶馆里也有。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给我钱,我就做。我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他们说他们是做生意的,是来福州开商行的。他们给我钱,让我帮他们打听消息。我没打听什么消息,我就是看看,记记。我不知道他们要害人。”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每个月一两银子。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看他们高兴。”
林义站起来,把油灯挂回门框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墙,什么也看不见。
“你会写字吗?”
林阿水愣了一下。“会。读过两年私塾。认字不多。”
林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他面前的稻草上。“把你见过的那些人,写下来。名字写不出的,写外号。外号写不出的,写他们住哪里,在哪个码头干活,在哪个茶馆喝茶。”
林阿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用被绑着的手捡起笔,手指握不住,笔掉了。他又捡起来,握了三次才握住。他开始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有的字写错了,涂掉,在旁边重写。有的字不会写,画个圈,在圈旁边写个同音字。他写了很久,写到额头上冒汗,写到手指僵了,笔掉了两次。他写了七个名字,三个外号,两个地址。
林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会放你走。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了。再来,我就不放你走了。”
他蹲下来,解开了林阿水手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印,皮磨破了,渗出一点血。林阿水的手僵着,不会动了。他活动了好一会儿,手指才能弯曲。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推开门,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